清明这一日,苏廿九起了个大早,她与若兰约好在城西白云观碰面,祭奠死去的亡魂。
她穿得素雅,一身月白立领长衫,外罩云粉比甲,下身是一色的襕裙,挽了一个松散的高髻,一件首饰未戴,撑着一把油纸伞,肩上担着一个包裹独行在青灰色的天幕之下,倒显泠泠清雅。
细密的雨丝若有若无,落在青石板上,湿而不透,压得柳梢垂下来。
家家门楣都插了新柳,嫩绿的柳枝衬着灰蒙蒙的天,倒有几分凄艳。
街上比平日热闹,也比平日安静。
热闹的是人,出城扫墓的挑着担子,篮子里酒、香烛、青白团子、纸钱码得整整齐齐;孩子的脖子上挂着柳圈,妇人鬓边簪着柳叶;远处的空地上,有孩子放着纸鸢,线绷得老高,清明的风筝,是放晦气的。
安静的是声音,人们说话都压着嗓子。风一过,纸钱灰打着旋儿飞起来,落在肩头、发顶,也没人掸。清明这天,纸灰落在身上,是故人的惦记。
城西官沟的工地横在路边,围了一圈芦席,土堆上插着木牌。被疏散的坊静悄悄的,门板关着,门楣上的柳枝是新插的,却没人住了。
反倒白云观那边热闹起来,香烟从墙头漫出来,白得像雾,把半个道观都笼了进去。观门口排着队,多是妇人,怀里抱着孩子,鬓发沾着雨丝;有人蹲在墙根下,攥着黄纸签,等解签的人。
苏廿九收起伞,站在树下东张西望。
今日前来的香客络绎不绝,白云观的海峰道长亲自主持超度亡魂的祭祀,人们把道观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苏廿九捏着包裹,里头是誊抄给阴山村八十九口亡魂的卷宗和验尸格目,还有为苏子瑜以及济善堂兄弟姐妹准备的祭品。
她捏着包裹最上面那块硬邦邦的东西,那是今早出门的时候金三娘给她的,就是那块刻着“兰”字的长命锁。
早上她一出门,金三娘就立在门口,一手擒着烟枪,一手端着那只手臂。
“呼……”她脸一偏,吐出一口烟:“你要出去?去见那个姑娘?”
苏廿九神色不大自然,点了点头,她提了提肩上的包裹,“这里面的东西都是周月奴从前用的,我可没有再偷娘的东西。”
“呵,”金三娘嗤笑一声,放下烟枪,勾了勾手:“今日我闲着也是闲着,我陪你一同去吧。”
苏廿九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她已经转身下了阶。
“娘,这不好吧,我都没同她说起过,贸然带着外人见她,恐怕……”
金三娘转过身,眉尾一挑,“外人?呵,我们又成外人了?”
若兰产期将近,苏廿九是个姑娘家,哪懂妇人生产的事,那日她交了半个底,原想假借金三娘寻女心切,半清不楚地让金三娘以为若兰就是她要找的人,可惜……年岁没对上,她正想找若兰商量此事,看看能不能使些小伎俩,糊弄金三娘。
“哎呀,娘!”苏廿九连连摆手,“是我嘴笨,好不好,您就别跟我一般见识,我那个姐妹是个胆小怕生的,能不能容我几日,我去说服她,”她顿了顿:“再说了,娘,这年岁不是对不上吗,您怎还……”
金三娘斜眼看她,阿蛮与她走失的年岁太小,不记事也正常,万一只是周家人改了她的生辰,她自己不知道呢?总得亲眼瞧一瞧才死心。
苏廿九说得也在理,总不能一上去就让人一个姑娘脱了衣服给她看屁股上有没有印记吧。
她叹了口气,袖子一抬,一枚金光闪闪的物件飞了出来,苏廿九接了个正着。
“长命锁!”
苏廿九抱着长命锁一脸欣喜:“娘!”
“得了,你去吧,早些安排我们见面的事,还有……”金三娘摆了摆手:“提一下屁股的事……”
苏廿九欢快地下了阶,双臂环住金三娘,猝不及防在她侧脸亲了一下,金三娘愣住了,一股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这丫头对她也太亲近了吧。
苏廿九想到这,低头抿唇笑了,她也不知当时在想什么,怎么就对金三娘生出那般亲昵的举动。
“熙儿!”
苏廿九抬起脸,瞧见若兰笑盈盈地朝她小跑来,苏廿九瞧她一手扶着圆滚滚的肚子,忙快步迎上去:“你别跑啊,仔细点身子。”
若兰站定,牵着苏廿九的手,笑着说:“这孩子懂事,皮实,无妨。”
若兰担忧地朝道观门口望去:“我怀有身孕,想来是不便进去了,我便在这里等你吧。
苏廿九摇了摇头,她听说白云观的海峰道长乐善好施,广结良缘,这几日因为修官沟,疏散的百姓,白云观就收容了一半,那里不乏三教九流,流民,还有妇孺,想来不是循规蹈矩的人。
苏廿九拉着若兰上前去,看门的小道童眼尖,瞥见若兰小腹微隆,连忙上前合掌行礼:“施主安好。今日观中做清明普度,化钱坛一带阴气稍重,娘子身怀六甲,胎光贵重,不宜往里去。殿门左侧有客堂茶寮,清净通风,小的给娘子奉碗柏子茶,暂且歇息如何?”
若兰悻悻地看了一眼苏廿九,把手中的包裹递给苏廿九:“这是我为先生和兄弟姐妹准备的,就劳烦你帮忙送去吧。”
说着,便要下阶。
“等等,”苏廿九叫住若兰,冲小道童福了福身,客气道:“多谢道友,那今日便不劳烦海峰道长了,我们自去外头的化钱炉便可。”
小道童恭恭敬敬回了个礼。
“慢,”一旁登记名单的知客道士站起身来,冲她二位行了个礼道:“福生无量,海峰师父今日难得主持祭祀,万没有将人拒之门外的道理,施主请随我来吧。”
二人对视一眼,跟在知客道士身后入了大殿。
大殿里已经备办开了。
清明普度的法坛设在正中,黄布铺案,三足铜香炉里插着高香,烟柱笔直,升到半空被梁上垂下的五色幡一搅,散成一团白雾。
案上供着素果、馒头,码得整整齐齐,两侧堆着金山银山,纸扎的元宝摞成尖,还有一只纸糊的渡船,船头糊着“慈航普度”四个字。
几个年轻道士正忙着添香、理幡,脚步很轻,不敢出声。殿门外挤着看客,多是附近疏散来的妇孺,有人手里捏着刚求的黄纸签。
方才登记的知客道士还在,桌上那本簿子摊开着,密密麻麻全是名字,边上一栏,是生辰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