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七记得这个人,赵守约,掌管刑房。庞冲,好像是工房的人。
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部门,怎会因为修官沟打起来。
结果几人进了院一瞧,那衙役描述得十分不准确,甚至是偏颇。
明明是庞冲单方面挨打。
赵守约拎着重达几十斤的铁锁追着庞冲抽,抽得庞冲上蹿下跳,抱头鼠窜。
“住手!都住手!”
孟怀章气急败坏上前,指着打人的赵守约:“这可是衙门!殴打同僚成何体统?!来人!给我拉开,各打二十大板!”
边上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孟怀章一下令,几人一窝蜂上前捉住庞冲就往刑凳上按,板子正要往下落——
“慢着!本官说各打二十大板,为何只按庞冲?”
那几人面面相觑,都不说话。
“回大人的话!”
赵守约扔了铁锁拱手往孟怀章跟前一站:“庞冲挑衅小的在先,他辱骂小的舅舅拿着鸡毛当令箭,狐假虎威,自是该打他!”
舅舅?孟怀章一头雾水,“他骂你舅舅,你就骂他舅舅啊!何故打人啊?”
赵守约笑得嚣张,眼底戏谑道:“他算个什么东西,他舅舅又算个什么东西,也配与我舅舅相提并论?”
一旁的胥吏附在孟怀章耳边道:“赵守约的舅舅就是咱们县丞隋大人。”
孟怀章睁大了眼睛,原来如此啊,那这事……
他回身看苏廿九,苏廿九眉尾一压正要上前,却让萧七一把扯住手腕,“别急。”
萧七附在孟怀章耳边道:“让他二人先去二堂候着,缉拿那伙盗墓贼要紧。”
孟怀章点头称是,让人押着赵守约和庞冲去二堂。
他转过身喊道:“快班!”
“在!”
七八个人从后头蹿上来,站成一排。
“班头马迁听候大人差遣。”
孟怀章视线在每个人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他实在是认不全,他指着马迁说:“马迁,你带着……”
他指着马迁边上的人。
那人上前一步:“小的马迁听凭大人差遣!”
“嘶……”
又一个马迁,孟怀章视线来回在两人面上扫,他往边上挪了挪,指着第三个人:“还有你……”
“小的马迁听凭大人差遣!”
孟怀章眼底一滞!少见多怪地指着第四个人:“你不会也叫马迁吧?”
那人憨笑一声:“小的石天!”
孟怀章松了口气,好,总算不叫马迁了。
最头上那个,上前一步说:“大人有所不知,我们三个都是马家村的,也不知家中爹娘是不是梦到一块了,都给小的们起了马迁这个名儿。”
“对,寓意升迁发财!”
孟怀章攥了攥袖口,“这么着吧,你个儿高些,你叫大马迁,”他指着最矮那个,“你叫小马迁,”他指着中不溜那个“你就叫……中马迁吧。”
金三娘翻了个白眼,忍不住道:“他就他娘的叫马迁不就完了!”
边上的胥吏嘴角没绷住,笑出声。
“嗯!咳!”孟怀章清了清嗓子:“你们快班抄家伙,多带些人。出城往北,约莫三十里地,路边有一个挂满了引魂幡的村子,去,那一村都是盗墓贼,给我抓回来!”
他刚要走,脚下一顿,盯着大马迁:“不要贪功冒进,若是遇到危险,保命重要。”
大马迁一愣,高喊道:“小的遵命!”
说着,孟怀章正要目送他们出门,却见几人拐了个弯往东边三班房去。
“干什么去?大门在这儿呢!”
“拜萧何!”
三班院里有两尊小庙,左祀土地庙,护佑一方水土;右奉律法祖师爷萧何,班房出公务,都要祭拜一番。
孟怀章嘴角抽搐,半天儿吐出几个字儿:“先去抓人!”
瞧着他们鱼贯而出,孟怀章松了口气,这一天天的,没一个省心的下属!
苏廿九跟金三娘在他身后咯咯咯笑得直不起腰,这清溪县衙门可真是块风水宝地,那些个牛鬼蛇神转世都投胎到衙门里了吧!
孟怀章愁眉不展地往二堂去,赵守约和庞冲的事该怎么处理?
眼下不是得罪隋青云的好时机,可不秉公处理,不显得他怕事?
忽然,他停下脚步,回身看萧七。
“萧七啊……你说这事儿……”
他不问苏廿九了,这几天相处下来,他发现萧七对官场的门道比苏廿九看得还要通透。
“嘁,”苏廿九见他不来问自己,心里不痛快:“可真是用人在前,不用人在后呢。”
“哎嘿嘿,你这话说的,问你不是大材小用嘛!”
孟怀章觍着脸赔笑,苏廿九哼了一声,抱着胳膊:“明显就是关系户,上梁不正下梁歪,害群之马,必当重罚,否则日后怎么服众?”
孟怀章点头,苏廿九说得不无道理,那日有歹人闯入牢房灭袁春的口,用脚指头也猜到,定然是掌管刑房的赵守约放水,得除。
“先去问问怎么回事。”
孟怀章点头,掸了掸袍子,阔步迈入二堂。
赵守约吊儿郎当地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庞冲一脸怨气站在边上,离赵守约远远的。
二人见孟怀章进来,一个坐着敷衍地拱了拱手,一个站着毕恭毕敬行礼。
“说说吧。”
孟怀章坐下,他指着庞冲,“你为何辱骂隋大人,他可是你的上官。”
庞冲哼了一声,一脸不忿:“大人,您有所不知,您查办了陶勇一案,一半家产用于修建官沟,这明明是功德一件,小的不敢怠慢,带着工房的人东奔西走,找了几个价格合适的原料商还有工人,都要动工了,他跑来非说我们与商家勾结,暗中吃回扣,那白纸黑字的契书上有价格!几个老板都是实心肠的人,一听说是官府出资做这件利民的好事,纷纷让利,已经是成本了,他非说,商家黑心烂肺,供的都是粗制滥造的材料!”
说着,庞冲恶狠狠地瞪了赵守约一眼:“这还不算完!他非拿隋大人压我们,逼着我们换成他找来的商家和工人,价格贵就罢了!用料也不及原来的好,那些工人一个个懒怠,整日围在一起打牌喝酒不干正事,非说动工事大,得选个黄道吉日,那一天天耗工时都是钱啊,大人!”
“还有!那城西白云观,本就不在此次修缮范围内,他非拨了钱给那个假道士修缮道观——”
“啊——”
赵守约猛然站起身,疾步上前,抬脚就往庞冲腰上踹去!
“狗东西,血口喷人!小心你的狗命!”
庞冲被他一脚踹倒,险些一头撞在桌子上,又气又怕,他躲在孟怀章边上,“大人!你瞧,当着您的面,他竟这般无法无天!”
孟怀章恼羞成怒地盯着赵守约,苏廿九说得对啊,上梁不正下梁歪,这赵守约可真不是个东西,他气得一手拍在茶桌上:“赵守约!你——”
“父亲,”萧七优哉游哉地负手进来,看了一眼气焰嚣张的赵守约,又看了一眼受气包庞冲,对孟怀章道:“此事不可只听一面之词,待我们查证后,再做决断,请二位先回吧。”
二人出了二堂的门,一个朝东跑得飞快,一个洋洋得意朝西溜达,孟怀章叹了口气,说:“他这等行事风格,能是个好鸟吗?”
萧七眉峰不动,说:“正如我所说,凡事不可偏听偏信,需亲自验证方可做决断。”
孟怀章忖了片刻道:“那真如庞冲所说,该如何?”
萧七微不可见地笑了,“那倒好办了,你务必要做好他的靠山,处处包庇,让所有人都瞧着,他是你的人,让他们不敢再得罪赵守约。”
孟怀章倒抽一口气,不明所以地看着萧七。
“这不是助纣为虐吗?”
“助纣为虐之后,可就是自取灭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