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廿九满腹怀疑地回了屋子,余光瞥见墙上挂着的背篓,杂草多,药草少,甚至许多只需要取茎叶的草药都被连根拔起。
她坐回桌子跟前,凑到金三娘耳边说了些什么。
金三娘微微色变,却是不动声色地用烟枪敲了敲孟怀章的后脑勺,大声嚷嚷着:“你饿死鬼投胎啊!怎么,是朝廷的俸禄不够你花啊?还是老娘平日没伺候好你?”
孟怀章闻言一愣,盯着手里吃了一半的馒头,心说,我才吃你几顿饭啊!
那婆子一听,浑浊的白眼珠似乎转了一下,“这位贵客是……是官老爷?”
她似乎有些激动,身子刚转过来,佟简进来了,双手一拱,大声道:“草民有眼无珠!竟不知眼前的是官家老爷!还望大人恕罪!”
孟怀章心道,这是闹哪一出啊?
“不必,不必。”
他抹了一把嘴,站起身来,冲佟简拱手道:“叨扰多时,周某替家人道谢,这就不便打扰了。”
说着,他冲金三娘一个劲儿使眼色,金三娘不情不愿从腰间摸出两枚碎银,掂了掂,挑了一枚个头小的,放在佟简他娘手心。
“哎呀,”孟怀章斜了她一眼,把另一枚也恭恭敬敬地放在老妇人手中,“多谢二位救命之恩,日后若是遇见难处,可去清溪县寻某,本官乃清溪县知县周德明。”
佟简眼底闪过一丝迟疑,随即客客气气地道谢。
佟简一路将几人送到村口,这会儿白日再看这村子,远不如夜里看着鬼气,就是少了点烟火气,孟怀章好死不死来了一句:“这会儿怎不见其他村民啊?附近有田吗?”
苏廿九心里咯噔一下,孟怀章说得没错,这村子粗略估计有四五户人家,可青天白日,除了佟简家,几乎家家闭户,明眼人一瞧就知不对劲。
但明眼人不会说透。
苏廿九冲金三娘使了个眼色,金三娘会意,推搡着孟怀章往外走,“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怪话真多,人家这会儿不在家中,定然去农忙,谁像你似的整日游手好闲。”
孟怀章一听,谁游手好闲了?他正要转身与金三娘分辨,腰上却被拧了一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瞧见了苏廿九神色有异,心里一提,默默转过身,“哎呀,好好好,我多管闲事了。”
说完,他闷头往外走,没走两步,村口被堵住了。
面前站着一群面色不善的男子,一个个肩头扛着带泥的农具,身着粗布短打,衣服上的泥都干了,太阳一晒,发白。
双方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萧七微微蹙眉,伸手拽苏廿九的袖子,将她往后拽了拽,低声道:“他们是发冢贼。”
“盗墓的?”苏廿九心里一沉,她一开始只是觉得这伙人不简单,却没往这方面想。
“你看他们肩上——锹是窄口的,还夹着铁锥和撬棍,下地的人不带这个。裤腿的泥干了发白,那不是泥,是石灰。坟坑回填要掺石灰防潮,只有刨过坟的人身上才有。你闻,土腥气里夹着朽味,棺材板浸出来的,洗不掉。”萧七顿了顿,“若是打起来,你与金三娘有几成胜算?”
“小南瓜呢?”
萧七面色一窘,“没带。”
“只有我跟金三娘,十成……”她戏谑地看了一眼萧七:“带上你跟他,减半。”
“……”
金三娘这等老江湖,已然察觉到不对劲,她一手按在腰间的烟杆上,一条腿已经后撤了半步。
佟简快步迎上去,老远就笑着冲那群人摆手:“几位叔伯,塘埂的事不急,天不早了,先收了吧!”
为首那汉子没动,瓮声道:“泥都翻出来了,说歇就歇?”
佟简抬头望了望天,慢悠悠道:“天要变喽。你看这风头,翻出来的泥不打紧,土先别动,等风过了再说。水嘛,让它打沟里过,脚印记下,赶明儿起了南风,再动土不迟。”
汉子眯着眼,像是听懂了,把锹往肩上一扛,回头招呼众人:“收工!”
一群人扛着农具,慢腾腾让开了路,眼神却一个个从孟怀章他们身上刮过去。
孟怀章浑然不觉,还冲佟简笑道:“小哥,你们村这塘,淤得厉害?”
“可不是。”佟简笑呵呵的,“老塘了,多少年没清……”
“哦,那要不要本官派几个人帮忙疏浚?”
没完了,苏廿九上前一步,挽着孟怀章的手臂往外走,“哎呀,行了爹,人佟大哥需要帮忙自会提的,咱走吧,人家折腾一宿没合眼了。”
孟怀章只得作罢。
佟简阴恻恻地盯着几人远去的背影,同身边的人说:“冷子,得撤。”
另一边,苏廿九扯着孟怀章的袍子走得飞快,孟怀章好似裹了小脚,走得踉踉跄跄,几次想说些什么,都让她拽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路上,几人都不说话,归心似箭。
直到看见清溪县大门,苏廿九才松了口气,放开孟怀章,与金三娘萧七并肩。
“怎么说,几位?”
“一伙盗墓贼,回了衙门派人拿了便是。”
方才那几人说的江湖切口,金三娘听得明明白白,“方才就是打起来,我们也不一定吃亏,我看你不想动手?”
苏廿九瞧了一眼萧七,说:“这俩废物跟着,还得分心看着他们。”
萧七瞳子一滞,不可思议地看苏廿九,我是废物?我何时成了废物?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句:“我不是。”
孟怀章落在后头,听他几人说起盗墓贼,心里一提,方才那伙人是盗墓贼?
“欸!你们等等我,你们说他们是盗墓贼?不能吧?”
没人理他,他端着袖袍硬往几人中间挤:“那我昨夜瞧见的人会不会就是他们?他们好大的胆子!敢行凶杀人?”
“呵,”金三娘哼笑一声:“死人的坟他们都敢刨,给活人掘墓有何难?”
“嘶……”孟怀章觉得她说得有道理,话锋一转:“若真是盗墓贼,我瞧着佟简家中简陋,也不像发了横财的,否则他老娘的眼疾,怎会拖了这么多年?”
苏廿九顿了顿说:“说到这……你们有没有觉得,佟简的老娘似乎很怕他啊?”
正说着,几名衙役迎着孟怀章一行人来了。
“哎呀,大人您可回来了,您去哪了?让小的们好找。”
孟怀章一头雾水,由着两名衙役簇拥着他进了大门,“隋大人呢?怎的这几日没见着他啊?”
自打阴山村案了结,隋青云这几日好似隐形了一般,偶尔能在衙门厨房看见他的身影,见着孟怀章也是恭恭敬敬客客气气,挑不出错。其余时候,不是外出办事,就是待在屋中。
“就……大人……这事,还真只能跟您说了。”
孟怀章一听,站住脚,“怎得了?”
“您刚来咱们清溪县,衙门里上上下下认不全,您派去城西修官沟的那伙人里,有一个叫作赵守约的人,您可还记得吗?”
孟怀章摇了摇头。
那名衙役叹了口气,愁眉苦脸地说:“他、他与庞冲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