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沿着墙外又敲了一回。
阿纪坐在床边低头整理萧七的衣物。
“公子,咱们真的走吗?公子想好去哪了吗?”
阿纪抬起头,掰着指头说:“离京城越近,王爷可靠的旧部就越少,齐大人算一个,可齐大人离天子太近了。”
“公子,不如我们还是回边关吧,好歹山高皇帝远,咱们在徐闯将军帐下苟几年,帮徐闯将军收回一关三城,凭着这份泼天的军功换陛下重查王爷旧案岂不是更稳妥?”
灯影下,萧七手执从陶勇那偷来的茶盏,若有所思地盯着。
“用谁的军功?”
“徐闯将军啊!他是王爷旧部,若没有老王爷提携,他还在家种地呢!替老王爷翻案,天经地义啊!”
阿纪又补了一句:“连他貌美如花的夫人,都是王妃牵线搭桥促成的,徐将军一家可欠着咱们呢!”
萧七放下茶盏,看阿纪:“阿纪,徐将军本就是将帅之才,不过是父亲早于他人发现罢了,有没有父亲的提携,徐将军迟早也能封狼居胥;至于徐夫人,早已倾心于徐将军,不过是门第之差,母亲举手之劳。”
他顿了顿说:“做人不可以挟恩图报。”
阿纪面色赧然,他低下头,说:“是,是阿纪错了。”
“可是,公子!”阿纪抬起头:“您好不容易追着周德明到了清溪县,眼下周德明死了,可叶秉正不知,阿纪猜他一定会再同周德明联系,迟早会露出马脚,咱们不等了吗?”
萧七何尝不知,周德明替叶秉正做了那么多脏事,即便眼下还没找到证据,不代表以后没有。
原本,萧七打算借着孟怀章,静待叶秉正下一步动作,可苏廿九和金三娘都太有主意,尤其是苏廿九。
越是不清楚她的来历,这颗雷将来炸得就越响。
至于孟怀章,原本以为是个应声虫,结果不声不响干了件蠢事,瞒着所有人默许张泽去东临府告状。
打草惊蛇。
就看齐大人能不能赶在叶秉正之前,拿下那处矿藏了。
“公子的书信都放在哪了,一起带走吧,免得日后惹麻烦。”
萧七摇了摇头,这几日他并未动笔,就是为了不留下自己笔迹,惹出莫名顶替的祸事。
就好比周德明,也不知这孟怀章何时按了冒名顶替的心思,竟把周德明的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若不是他亲眼看过牛舌案的卷宗,他是万万不信世间竟会有人把另一个人的笔迹模仿到一撇一捺都不差分毫的地步。
真是想做官想疯了。
对了,信!
那日周福带来了所有书信,他都看过了,都是些狗屁倒灶的家长里短,只有一封,他还未来得及看,便被苏廿九顺走了!
萧七猛然站起身,推开门往苏廿九的房间去,阿纪不明所以地跟在他身后。
苏廿九屋中漆黑一片,萧七站在门口犹豫许久,抬头叩门:“我有事同你说。”
里面没有回应。
“你……你出来一下……”
阿纪朝里面看了看,又瞧了一眼他家公子,哗的一下,直接把门推开了。
“阿纪——”
“公子,里头没人,连喘气的声儿都没有。”
没人?三更半夜她又去哪了?
萧七转过身,望着黑沉沉的天,毫不犹豫地迈入苏廿九的房间,翻找起来。
柜子里有一套叠放整齐的夜行衣,这宵禁时刻,她没有穿夜行衣,说明没有走远。
“九儿姑娘受着伤,大半夜还能去哪?茅房?”阿纪在那自言自语,“那我们得快点,不然她一会儿回来撞见我们,又得闹得鸡飞狗跳。”
二人几乎是翻遍了屋中所有能藏东西的犄角旮旯,一无所获,她的枕头底下只有一本《子瑕勘验笔录》,萧七借着火折子的光随意翻看了两眼,上头记录着几桩凶案现场勘查要点,以及尸体勘验技巧。
萧七轻嗤一声,半路出家就想凭一本不知名的着书学一门仵作的本事,天真。
仵作之能无可替代,需天赋,还需经验,换句话说,阅“尸”无数,她苏廿九才几岁,真以为自己能替死者洗冤。
“公子,没有,”阿纪摊了摊手,“会不会是她知道我们要走,故意把那信藏在身上了?”
萧七搓了搓手指,说:“去仪门西侧的牢房。”
张泽的尸首就停在西侧牢房的一间空房里,她既是没出门,应该就在那儿。
果然,牢房对面的一间屋子,窗纸罩了一层微弱的暖光。
一个影子在屋中晃动。
萧七推门进去,苏廿九的脑袋正凑在张泽打开的颌骨上方仔细往里瞧。
听见动静,她头也没有抬,淡淡说了一句:“来了,正好帮我换盆水来,温水。”
阿纪乖乖地“欸”了一声,正要听话地上前端水盆,萧七抬手一拦:“我没工夫跟你废话,信拿来。”
“张大人是被人活生生打死,丢进河里的。”
苏廿九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她揭开罩在张泽身上的白布单,张泽一丝不挂地躺在那,萧七瞳子猛地一缩,她居然把张泽的衣服都脱了!
她——她简直——
直到他看见张泽的皮肤上布满黑紫色的瘀伤,几乎遍布全身。
“是活着,能叫疼,会挣扎,却只有挨打的份儿。”苏廿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黑紫,肿胀,血瘀在皮肉里。人死了血就凝了,打不出这种伤。肋骨断了两根,左臂也断了,是乱棍,从头打到脚。”她翻过张泽的手,十指干干净净:“活着落水的人,呛水,会拼命抓底,指甲缝里都是泥;口鼻要冒水沫,肚子要灌进水,腹胀。他一样都没有。”
苏廿九抬起脸,萧七竟从她眼底看见了他从未见过的情绪,悲悯,憎恶,杀意。
“记。”
苏廿九指了指一侧的空白书卷。
“啊?叫我吗?”
阿纪一头雾水,看看萧七,又看了看苏廿九。
苏廿九抬了抬那只被棉布裹着的左手臂,“那边有笔。”
萧七没说话,上前拾了笔,把验尸格目摊在左臂臂弯处。
“死者,年约三十五,身高五尺五,三晋人士,生前任清溪县主簿一职。”
苏廿九顿了顿,脱了手套,从一旁已经浑浊的水盆里捞出帕子拧干,将张泽耳中的泥沙拭去,又轻柔地给他擦了擦脸,把帕子丢回去。
她又从一旁摊开的皮鞣的褡裢里取出一柄桃木梳子,顺着张泽的额头往下梳拢。
“面色青白浮肿,双目半阖,口鼻内无水沫,殴伤内损,血溢脏腑。额角、两颧、两腮,各有棍伤一处,皮破有血荫,色黑紫,口唇青紫,牙齿因钝器击伤……脱落六枚……”
苏廿九声音沉下来:“颈项左右各见棍痕一道,皮下血荫。胸、乳、肋:胸前伤三处,左肋伤二处,右肋伤一处,俱血荫肿胀;左肋第四、五肋骨断,腹、小腹青紫伤各一处。左臂,肘下折断,皮肉青紫。脑后、背脊,棍伤数道血荫……”
萧七默不作声地记着,直到苏廿九将张泽的头发梳理完,挽了一个髻,她随手抽下自己发髻上的银簪,穿过张泽的发髻固定好。
“验得尸身水浸三日,通体浮肿发白,手足皮皱,系死后入水之变。遍身生前棍伤,血荫肿胀,肋骨折断,殴伤内损,血溢脏腑。口鼻无水沫,腹无积水,十指无泥,非生前落水。委系生前被殴,内损致死,死后投水,欲掩殴杀之迹。委验明白,具格回报。”
“初检,清溪县衙门。仵作:苏廿九。三月廿三日。”
说完最后一句,她偏过头看萧七,眼里只剩疲惫,没有平日的嬉皮笑脸,没有虚情假意,连那份装得炉火纯青的天真无邪都没有。
“你知道是谁干的吧?是东临府的人?是他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