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七动了动唇,放下验尸格目,说:“难道不是孟怀章害死他的吗?”
“呵,”苏廿九唇角勾着戏谑的笑意:“不是孟怀章,他死得更早一些,以他这等性子,第一日就敢顶撞来赴任的上官,他的结局便早已注定好了。”
萧七大为震撼,她竟有这般通透的见地?
“劳烦萧公子将这份验尸格目替我誊抄一份,做完这些,信还你,两不相欠,”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手臂,意思是,这伤,她不与他们计较了。
阿纪见状,赶忙搬了把凳子放在萧七身后,他自己弓着身子当桌子。
苏廿九就坐在边上,开始整理自己褡裢,随即她从口中取出一片物什,搁在一边,萧七瞥了一眼,随即,眼底一滞,紧紧盯着那玩意儿。
“那是苍术?”
“对。”
苏廿九背对着他继续收拾。
然而此刻,他的心底毫无预兆地腾起丈高的惊涛骇浪!
苏廿九身上奇怪的味道,就是这个——苍术!
他直勾勾地盯着苏廿九的背影,喉头干涩,暗暗握紧了拳头,心中七上八下,是她,会是她吗?
她没有死吗?
是那个偷偷在他生病时塞了她一嘴野梅子,糊了一嘴鲜红,害得他父母以为他害病吐血,气得她爹揍得她满院子跑,她不怕,还咧着嘴笑,露出一颗豁牙。
怎么可能!
“公子?公子?”
阿纪见他望着苏廿九出神,抬手晃了晃。
萧七猛然一惊,收回视线,抿紧唇线,目光落在誊抄好的验尸格目上。
萧七站起身,双手捧着验尸格目站在她面前:“为何还要抄一份?你要送到哪?”
苏廿九笑了:“送到地府,有朝一日,我能替他洗冤,真相大白之日,会将这份验尸格目还有卷宗一起烧给他。”
“为何?”
“因为……”
萧七在心中回忆着那句话,仵作的验尸格目,是烧给死者的一份真相和一个交代。
“仵作的验尸格目,是烧给死者的一份真相和一个交代。”
萧七脑中一阵眩晕,几乎失态地往后退了半步。
“公子!公子又——”
萧七摆了摆手,眼底迫切地望着苏廿九,她姓苏,他想问问,你父亲是不是叫苏子瑜,可他张了张嘴:“苏……”
却没说下去。
苏廿九全然没有注意到萧七的不对劲,将褡裢夹在腋下,从怀里摸出那封信递给他,道:“明日我要补觉,就不送二位了,预祝萧公子前路皆坦途。”
她打开门,萧七叫住她,脱口而出:“苏姑娘,你喜欢吃野梅子吗?”
问完,他便后悔了,连他自己也不知为何要问这个问题,倘若她说喜欢,难道自己就能立刻叫出她真正的名字吗?
可她脸色变了,变得……冷漠,夹杂着一丝厌恶。
“萧公子,这一会儿工夫被什么夺了舍吗?莫名其妙!”
她最讨厌野梅子,听见这三个字,她腹中就是一阵翻涌,那股厌恶压都压不下去。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萧七怔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他记得她小时候最爱吃野梅子,还偷偷带着他去摘野梅子,结果害他摔断了腿,又挨了她爹一顿打。
可她忌吃不忌打,还敢带着他上山。
“公子,您这大半夜的……真有什么上了身吗?怎么一阵一阵的,阿纪不明白了,您不是很讨厌她吗?”
萧七眸子沉下来了。
若苏廿九真的是她,那么轮不到自己讨厌她。
该是她对自己恨之入骨。
八年前,正是因为翼王领旨不归,坐实了通敌的罪名,逃至平阳县受苏子瑜庇护,招致祸患,济善堂被大火付之一炬。
他以为自己是那场大火中唯一的幸存者,因为第二次摔断了腿,苏子瑜干脆将他送去平阳县城里的医馆养病,就是怕她再没轻没重的撺掇着自己胡闹。
萧七此刻心里矛盾极了,他十分想确认苏廿九身份,又怕她知道自己的身份。
他就是害死她爹,害死济善堂一众孤儿的罪魁祸首,翼王之子——陈炼。
萧七无奈地摇了摇头,笑得苦涩,还要怎么确认呢,那本验尸笔迹,不就是出自苏子瑜之手吗?
子瑜,子瑕,分明就是一个人啊!
这么一来,苏廿九出现在这里,合情合理,没准,她就是追着周德明来了。
“走吧,阿纪。”
萧七的步子沉甸甸地淹没在夜色中,每一步,都在挣扎。
“公子,阿纪估摸再有半个时辰天就亮了,城门也要开了,咱们不如现在就走吧。”
萧七停下脚步,朝东边看去。
半晌,他说:“再等等吧。”
“啊?”
“等等齐大人的消息。”
“哦。”
阿纪挠了挠头,心说:齐大人向来不回信的,不是公子你说怕暴露,都是单线联系吗?
可他看萧七的背影,似乎主意已定,便不再说什么了。
萧七回了屋子,他坐在床边,没睡,他根本睡不着,他恨不能天立刻就亮,恨不得太阳光刺得苏廿九根本无法补觉,这样,他就能再同苏廿九说两句话,再确认一回。
他拆开那张信笺,展开。
信上空白一片,一个字儿都没有,他翻来覆去看,对着光看,对着烛火看,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把信封上的火漆凑到鼻尖嗅了嗅,一股极淡的龙脑香,没错了,是他惯用的封漆。
正当他手指蘸了水要往上涂的时候,他听见了隔壁惊天地泣鬼神的叫骂:“天杀的窝囊废!又跑哪去了?!”
孟怀章跑了?
萧七赶忙推门出去,见金三娘气呼呼地叉着腰站在院中,苏廿九那间房的门也开了。
苏廿九睡眼惺忪地打了个瞌睡,懒洋洋地说:“又怎么了啊娘,鸡都没叫呢。”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毛茸茸的披在肩上,倚在门框上,眼睛都睁不开了。
“你爹,你那个废物爹,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