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纪一听，又喊他小南瓜，气呼呼地要上前理论，让萧七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我的事？我没什么好说的，与你们并无干系，既然各自都有要做的事，不如管好自己，把自己的尾巴藏好，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给诸位收拾烂摊子。”
“嘿！你这小子！我们什么烂摊子让你收拾了？”
“不好了！不好了！大人！大人！不好了！”
几名衙役举着火把慌慌张张地冲进后院，孟怀章赶忙推门出去。
众人的脸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尽显悲痛。
“何事啊？”
“张大人……张大人没了！”
“没、没了？”
孟怀章的心往下沉，跟着双腿也似灌了铅一般，一直往下坠，一直坠，直到他再也站不住，扶着门框软了下去。
衙门大堂。
一具盖着白布单的尸体水哒哒地躺在地上。
孟怀章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揭开一角，手一哆嗦，盖了回去。
那张脸泡得发白，发胀，嘴唇毫无血色，但确实是张泽。
“这，他怎么、在、在哪……”
他几乎是哽咽得语无伦次，不知道该问什么。
一名衙役道：“下官的家住在东门外头的码头边上，今日下值回家，瞧见码头围了一帮人，下官进去一瞧，那是一具船工打捞上来的尸体，是，是张大人。”
“淹死的？”
那名衙役沉重地点了点头，怎么会，怎么会淹死？
他明明走的不是水路啊！
三日前的那个雨夜，张泽叩响了孟怀章的门。
孟怀章开门，瞧见肩头淋湿的张泽很是意外，忙让了身位请他入内说话，张泽却摇了摇头，恭恭敬敬拱手道：“白日，大人劝下官事缓则圆，下官听进去了。此时，阴山村埋有矿藏一事确实不便牵涉太多。下官深知大人携家带口，身上责任重逾千斤，下官不愿大人身陷囹圄，然，泽却不能坐视不理。”
“泽，寒窗苦读数载，一心考取功名，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却因官职微末，无能为力。如今，清溪县有大人在，泽深感欣慰，也深知大人之难处。大人！泽孑然一身，大人不能做的事，便由泽去做！”
“阴山村一案，不过是冰山一角。矿藏乃国家命脉，可若有人包藏祸心入了私囊，来日养出来的，便是祸国殃民的刀兵。泽此去东临府，不为前程，不惧前路，甘愿做一名敲钟人！”
孟怀章听他一番话，胸中感慨万千，可这牵涉的是那位只手遮天的权臣啊！
“张大人，你且听我一言，正因此事凶险，才万万急不得啊！”
张泽笑得落拓，把挂在身后的蓑帽往头顶一罩，道：“没了陶勇，还有李勇，赵勇，没了隋青云，还会有张青云，钱青云，大人才将清溪县的大雾驱散，泽不能眼睁睁看着大雾又起，请大人放心，泽去去就回，届时定然辅助大人给隋青云定罪！”
说着，张泽转身就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过身，带着歉意道：“大人莫怪，大人第一日到清溪县时，下官百般为难，怕的就是又来了一个与隋青云等流沆瀣一气的狗官，下官命丁扬去平阳县调查大人，应该这两日就回来了，大人留心点，务必小心，别让信落在旁人手里。”
孟怀章哭笑不得，这人可真是，方才的慷慨陈词险些让他感动得落泪，结果，这厮又说他暗中调查自己。
孟怀章无奈道：“张大人好歹等丁扬回来知道结果再去吧。”
却见张泽双手夹眉，抱拳俯身一揖，起身子道：“不重要，重要的是，泽知道大人是好官，这就够了。”
他转身没入雨帘，湿淋淋地走了，如今，湿淋淋地躺在孟怀章面前。
孟怀章深呼一口气，眼眶发酸，视线逐渐模糊起来，他背过身，仰头长叹一声，“先……先送去敛尸房，等仵作验过尸体，方可结案，你们、你们明日一早去信给张大人的家人，告知此事，今日，散了吧……”
孟怀章只觉，今日好累啊……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这么累。
是，疲惫。
孟怀章走回后院那几步，走得很慢，很沉，他的腰都塌了，等他穿过拱门，瞧见一家人整整齐齐站在那等他的时候。
他终于忍不住了，双手覆面，仰着头，努力克制着不要哭出声，可他实在太难过了。
除了苏廿九，张泽是第一个认可他的人。
而那份认可，却成了遗言。
“你为何不告诉我们，张泽去东临府了？”
孟怀章说不出理由，他一面担心矿藏的事招来祸患，一面又期待邪不压正的奇迹。
可惜，没有奇迹。
是他太天真，他不仅天真，他还胆小如鼠。
“是我，是我错了。”
“一句错了，张泽可不会起死回生。”
“萧七！”
苏廿九冷冷地瞪着他：“你除了会指责旁人，你还会干什么？”
“哼，你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学了些不入流的本事，当真以为能帮这个废物做好官？”
忽然，金三娘抬起手臂，朝着萧七的侧脸扬起，萧七猝不及防，没来得及躲，愣在那儿，阿纪吓了一跳，闪身挡在萧七面前，还蹦了一下，就怕那巴掌以他的身高接不住。
可金三娘的巴掌最终也没落下来。
她放下手臂，说了一句：“你在家也这般跟你爹说话吗？”
“放肆！”
“哟！”金三娘乐了，垂眸看阿纪，“老娘今日若想放肆，你主仆二人都得横着出去。”
萧七面色一沉，道：“阿纪，收拾东西，我们明日就走，让他们自己过家家玩吧！”
说着，萧七转身回了房。
金三娘与苏廿九大眼瞪小眼，看来，这家真得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