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笔直的大路,到了尽头,都有分岔口。
如同清溪县这条东阳大街,往北走是估衣庄,当铺;往南走是柴市,酒肆。
萧七说要去觅食,往南走了,金三娘说要裁衣,往北去了。
剩下苏廿九跟着孟怀章,顺着东阳大街回衙门。
孟怀章一路走得那个快,连腿上有工夫的苏廿九,都得小跑跟着,“爹!爹!哎呀,你慢点!”
孟怀章忽然站住脚,转过身看她:“九娘饿了吧?”
他指着路边卖青白团子的老婆婆说:“原是清明快到了,咱爷俩买些带回去吃吧?”
苏廿九没说话,孟怀章自顾自买了一兜子青白团子,抱在怀里,正要走,又折回来,说:“婆婆,都要了。”
他包圆了。
到衙门口了,他转了个方向,穿滴水巷,是打算直接回后头的宅子里。
“爹。”
“嗯?”
孟怀章心不在焉应了一声,脚下没停。
进了宅子,他闷头就往屋里迈,那两兜子青白团子是一个也没想起来给苏廿九分。
“爹。”
苏廿九喊他。
孟怀章这才反应过来,转身下了阶,把其中一兜青白团子往苏廿九怀里一塞,说:“你不是让我誊抄验尸格目和卷宗吗?我这就去,没事的话……没事的话我就……”
他话没说完,进去转身合了门,苏廿九听见了门闩活动的声音。
苏廿九抱着青白团子站了许久,他该不会是又想跑了吧?
她干脆坐在门前台阶上,摸出青白团子,一口一口往嘴里送,纠结着要不要告诉孟怀章真相。
若是他知道自己身上没有背着人命案,还会老老实实把这个官做下去吗?
他若是不做下去,叶秉正又没有来清溪县,她还能有别的法子寻仇吗?
有倒是有,寻个武林高手,拜入门下,潜心刻苦精进个十年八年,练就一身以一敌百的本事再出江湖,找叶秉正寻仇。
就可以了吗?
十年……变数太大了,若是叶秉正突发恶疾死了怎么办?若是叶秉正告老还乡了怎么办?如果不能在他如日中天的时候将他拽入深渊,这仇,报得不痛快!
苏廿九把手上的青白团子囫囵个塞进嘴里,刚站起身,就听得孟怀章屋中传来剧烈的咳嗽,能把眼珠子咳出来那种。
她一脚踹开大门,愣住了。
一地的苇叶,孟怀章就瘫坐在上头,他一手卡着喉咙,一手拼命捶打着胸口,整张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嘴角还粘着青绿色的渣滓。
桌上一粒青白团子都没有剩,他都吃了!
苏廿九眉头一紧,赶忙上前掰着他的嘴,就用手指往外抠,她边抠,孟怀章边吐,呕吐物混合着鼻涕眼泪,蹭了苏廿九一手背。
孟怀章总算是缓过劲了,他大口喘气,心有余悸地盯着地上那一片狼藉。
“爹,您这是干嘛啊?又没人跟你呛,难不成您想做第一个被青白团子噎死的县太爷吗?!”
县太爷三个字,似乎触动了孟怀章的情绪。
孟怀章嘴巴一咧,呜呜哇哇地号啕大哭起来。
这回的哭声中,不是害怕,是难过。
苏廿九心里一揪,眸子柔下来,抽出手帕轻轻地蹭孟怀章的嘴角,孟怀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握住苏廿九的手,瞧见她手上沾着自己吐出来的残渣,嚎得更声嘶力竭了。
他把苏廿九的手往自己身上蹭了蹭,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我这辈子没干成过什么事,我只会死读书、我以为、我只要读得好,考、考上功名,就没人会瞧不起我,我……”
“呜呜呜……”
“我、我从前不是这样的人啊!”
苏廿九头一回对孟怀章心生怜悯,他年少过,她年岁尚浅,不大能体会孟怀章的执念和不甘心。
但她能理解。
她轻拍孟怀章的后背,以她的经历,她说不出什么宽慰人的话。
“九娘,是我……是我杀了周德明。”
孟怀章抬头,一张霜打的脸丧气又期待地望着苏廿九。
“嗯,杀就杀了吧,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苏廿九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好似瞬间烘干了孟怀章心底最潮的地方。
他眼底有了光。
“你、你不怪我?周德明真的是我杀的,万一有一日东窗事发,也是我连累的你们啊!我是真的杀了人!”
苏廿九笑了笑说:“三娘同我说,我们遇见那一日,她更早遇到你,当时你在埋尸,即便你极力解释,你只是不忍看见他们暴尸荒野才大发善心埋的,你还记得三娘的反应吗?”
孟怀章止住哭声,抽了抽鼻子,“她说、她说,关老娘屁事!”
苏廿九歪了歪脑袋,“这就对了呀,或许,他们知道,但他们不在乎,周德明不是个好东西,想必,你一定是对他恨之入骨才会买凶杀人吧?”
“恨!我恨死他了!”
孟怀章此刻眼底燃起了熊熊烈火,他目光投向外面的九重天,咬牙道:“我与他是同窗!我以为,他会是我此生挚友,如伯牙子期般,谁知,他,他——”
通州城西四十里,有个李家坳,坳里住着孟家娘俩。
孟怀章的少年时光,是从天不亮开始的。
鸡叫头遍,他娘就着油灯浆洗衣物,他摸黑起身,揣上两个凉饼子,踩着露水往城里赶。
十四五里的官道,他边走边背书,背到城门口,天光才堪堪亮。
先生说他底子好,就是束修总欠着。
他娘洗一冬衣裳,才够交半年。
城里那些少爷们笑他袖子短了一截,笑他鞋头磨出了洞,他笑笑,把书往怀里揣紧些。
他信一个理:世道分高低贵贱,可读进肚子里的书都是一样的。
后来出了那桩事。
同窗丢了钱袋,偏头一个就指到他身上,说他穷。
先生查也不查,就要撵他出学堂。
他一个字也辩不出。穷,就是他的罪证。
他日日守在先生门口,替自己辩解,来来回回却只有一句话:我没偷。
一想到家中老娘指着他出头,他再硬的膝盖都打得了弯,他跪过,求过,求那个少爷给条生路,贫困不仅剥夺了人的物质生活,更会一寸一寸地吞噬人引以为傲的尊严。
为了读书,他可以不要尊严。
可换来的不过是更多、更难听的嘲笑罢了。
这时候周德明站了出来,他以自己的前途为孟怀章作保,保他人品,又替他补上了束修,整整两年。
周德明是城里有钱人家的公子,坐轿子上学。
自那以后,每日清晨,轿子就停在进城的路口等他。
少年孟怀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轿帘一掀,探出一张笑脸:“孟兄,今日又背到哪一篇了?”
孟怀章便笑,耐心地说给他听。
周德明说他的字好看,他就一笔一画教他握笔、运腕,写到两个人肩并着肩,影子在晨光里拖得老长。
那时孟怀章以为,伯牙子期,也不过如此了。
后来,第一次乡试,本是十拿九稳的孟怀章落榜了,而那个处处不如他的周德明却考中解元。
他虽替周德明高兴,可自己的落榜无疑更让他难以接受。
周德明上京参加会试那一天,他站在人群中,看着人群簇拥的周德明,春风得意的周德明,他不好意思上前相送。
反倒是周德明从人群中走出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孟兄,我在京师等你。”
后来,他就继续读啊,考啊,一次都没有中过,他写给周德明的信犹如石沉大海,一封回信都没有收到。
直到第七次,他站在人群中看榜。
当初污蔑他偷钱的那个人也来陪着自家孩子看榜,瞧见他又是一通嘲笑,还告诉了他一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