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那件事,是周德明伙同他一起给孟怀章下的套。
孟怀章起初是不信的,直到那人说:“你以为他学习你的字,为的是什么?”
那句话犹如一道惊雷,在孟怀章脑中炸开!
原来第一年,他已经考中了!只不过,那张试卷成了周德明的试卷!
孟怀章回到家中,枯坐在空无一人,四处漏风的屋子里,瞧着供台上刻着母亲名字的牌位,听见邻居家小孩嬉闹的声音。
天与地,在他眼中模糊成一片,一片混沌又昏暗的漩涡,拖着他往下,再往下,直到他两眼一黑,呕出一口鲜血,不省人事。
病了大半个月,他好了。
那时候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周德明。
孟怀章说完,长出一口气,这二十多年的委屈,憋闷,愤恨,在这一刻,终于能说出口了,压在他心底的秘密彻底稀释殆尽。
就算这一刻东窗事发,他被砍了头,倒也不觉得遗憾了。
这个官,他做过了,他还做得挺好,百姓都赞他“七日判官”。
哪怕他死了,日后有人提起他,没准还会带上“七日判官”这个名号。
值了!
想到这,他整个人松垮垮地坐在那,甚至面上还有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好啊!杀得好!”
一旁的苏廿九忽然拍掌叫道:“祸害遗千年!爹爹要是不杀他,这清溪县的百姓可就遭殃了!不仅如此!阴山村的真相就再也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了!”
孟怀章肩头一颤,缓缓转过脸,期待地问:“当真?九娘当真……是这么想的?”
“嗯!”苏廿九点头:“爹爹,做得好!”
孟怀章双唇颤抖,眼瞧着又要感动地落泪,忽然话锋一转,担忧道:“只怕……这好日子要到头了。”
“今日……街上碰见那个人……就是,就是他帮我找的人杀了周德明……”
苏廿九扶他起来到床边,用一种十分可靠的语气说:“爹爹不必忧心,九娘在,九娘来解决,您现在只需要好好睡上一觉,醒来又是清溪县的青天大老爷。”
孟怀章将信将疑地躺上床,刚要闭眼,忽然一惊一乍地坐起身:“你、你、你该不会要杀人吧?”
苏廿九笑着将他推回去,“不杀,找个由头打发他走就是了。”
孟怀章这才放心地合上眼。
苏廿九出去的时候,还看了他一眼,眉头舒展,面容松弛,他不怂的时候,倒有几分读书人卓然的风骨。
她最终还是没有告诉孟怀章真相。
苏廿九心不在焉地出了大门,往东阳大街去,那把长命锁确实该取了,她本打算去金店取了长命锁,见若兰,把长命锁交给若兰。
然而到金店的时候,伙计说,被人取走了。
“何人?”
苏廿九心里一紧,问出这句话的同时,已经猜到了,是金三娘。
苏廿九拳头砸了砸脑袋,有些恼,这帮人怎么一天天尽不让人省心呢!
她才哄好孟怀章,这回去了,又要哄金三娘!
哎呀!早知道报个仇得天天谎话连篇,人前人后两副模样的装相,还得应付冷不丁冒出来的状况,不如找个好色的京官勾引一番入府当小妾更容易成事呢!
苏廿九在街上瞎溜达,心里盘算着如何骗得过心眼儿比藕眼儿还多的金三娘。
不知不觉,天色暗下来了,也好去一趟若兰那儿。
她往西大街溜达,路过白云观的时候,空地那围了一圈人,她凑上前瞧热闹。
白云观前的空地围了一圈人。
圈里站着个婆子,四十来岁,圆脸盘,粉抹得厚,一脸被招惹的不耐。
一个脏兮兮的小孩正拽着那婆子的衣角
婆子腕上的金镯子,被孩子拽得直晃。
那孩子七八岁,瘦成一根柴,大人的旧褂子改短了穿,袖口豁开,露着一截黑黢黢的手臂,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嗓子喊劈了,仍死揪着婆子衣角不撒手。
“你还我阿姐!你说把她介绍给赵家,说好三个月回家看看,如今快半年了,人家说没这个人!”
婆子甩了两下没甩开,皮笑肉不笑:“那是你姐自个儿签的契,银货两讫,与我什么相干?”
说着摸出两个铜板塞给孩子。孩子一把打落,铜钱骨碌碌滚进人堆,众人哄地笑开。
苏廿九正要上前,却听不远处人声嚷嚷道:“散开!衙门办案!”
一伙衙役按着腰刀挤散了人群,一名衙役在人群中扫了一眼,视线停在她脸上,上前拱手道:“周小姐,你怎么会在此?”
苏廿九瞧那人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欠了欠身道:“路过。”
“天色不早了,西边不安全,周小姐请回吧。”
“哦,”苏廿九点了点头,忽然那衙役露出一抹奇怪的笑意,拱手道:“恭喜啊,周小姐,注意安全。”
苏廿九莫名其妙地转过身,恭喜什么啊?
注意什么安全?
忽然,她脑中劈过一道闪电,难怪那人她看着眼熟!
第一日入清溪县的时候,他还在,第二日就没见着他了!
奇怪奇怪,他干什么去了,不知为何,苏廿九心里隐隐不安,她加快步子,往衙门去。
然而,她一进门,那股不安的念头,又涌上来了。
天色晚了,家中却没点灯,黑漆漆一片。她径直往后院去,那颗槐树底下,一点火星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当啷……啷!”
一道金光在地上跳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呼——”
金三娘吐出一口烟,阴沉沉地说:“这长命锁,你打算偷了送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