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廿九慢慢靠近那扇门,孟怀章已经抱着脑袋钻到桌子底下了。
哗!
苏廿九猛然拉开门,耳边瞬间爆出一阵穿透鼓膜的尖叫——“啊!!!”
叫得苏廿九头皮一麻,转头狠狠瞪了孟怀章一眼:“你是想吓死姑奶奶啊!”
穿堂的夜风呜呜而泣,吹得破烂的窗板呯呯作响,可门外空无一人。
苏廿九半个身子探出门外,左右瞧了瞧,漆黑一片,连星星都没有。
嗒嗒嗒……只有几粒碎石被风吹落屋顶,掉在她肩头,脑袋上。
苏廿九胡乱拍了拍身上的碎石,关上门,缩了回去。
她从地上捡起随身带着的包裹,问孟怀章:“我要去掘坟了,你去不去?”
这姑奶奶说的什么话?掘坟?大半夜?怕不是疯了吧!
孟怀章从桌子底下钻出来,麻溜地上了床,缩在角落里,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那你把门锁好,我去去就来。”
“啊?九娘!求你了!别走啊!你要什么,我买给你!这村子瞧着也不像有值钱的东西,何必呢!”
哗啦!门从外头合上了。
孟怀章恐惧到了极点,到了此刻文人风骨算个屁啊!
“九娘!九娘!九娘啊!”
一声盖过一声的鬼哭狼嚎,一句比一句抖得不成样子。
“九娘!九——”
“别嚎了,这儿呢。”
声音从窗户外头飘进来,孟怀章连滚带爬挪到窗子边上,推开窗户,瞧见苏廿九正抡着锹掀土。
隋青云说,这里的尸首都是就地掩埋,她前几日来的时候,绕着屋子转了一圈,这屋子后头的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应该就是这儿没错了。
她只拎了一盏油灯来,亮度实在是不够。
“你把屋里的柴火拿出来。”
孟怀章把脑袋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把脑袋探出来,把柴火三两根地往窗外丢。
他干脆焊死在屋里得了,苏廿九已经不想骂他了。
点燃了柴火堆,光可以覆盖的范围就更广了,苏廿九轮了没几下,就碰到什么东西了,看来隋青云没撒谎,确实埋得浅。
苏廿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尸体拖出来,平放在地上。
孟怀章瞧见那张脸颊凹陷发黑发灰的脸,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苏廿九蹲在地上,把随身携带的包裹打开,里面是一副皮鞣的褡裢,她搓开系在上头的绳子,打开皮褡裢时,熟悉的气味钻进鼻腔。
里面一字排开,别着尺、刀、锤、锥,以及粗细长短不一的银针。
久违了,打从上一次她亲手验过苏子瑜的尸身后,便再也没有用过。
她从怀里摸出一只荷包,两指从荷包里捏出一片苍术含在嘴里。
苍术的气味顺着她口腔,鼻腔,直冲天灵盖,她脑中想起了一个声音。
“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盖死生出入之权舆,幽枉屈伸之机括,于是乎决。”
“勘验绝非值得邀功的事,而是死者最后的体面。”
不知是不是苍术的气味太冲,苏廿九只觉鼻头一酸,视线也模糊起来。
她吸了吸鼻子,戴上手套,仔仔细细从脚到头摸了起来。
死者为男性,约四十岁上下,死于十二月初,正值隆冬。阴山村四面环山,日夜温差变化不明显,气温长期稳定。尸体被官府就地浅埋,土壤冬季结有浅层冻土,三月开春地温回升,发掘时尸体整体腐败进程显着延缓,保存度较高。
“尸体呈轻度腐败状态,无巨人观、无大面积软组织崩解,整体轮廓完整,体型与生前差异不大。皮肤呈污灰白色夹杂淡青褐色,表皮未大面积脱落,仅在腰腹、背部等受压部位有轻微表皮剥脱;因土壤潮湿浸润,皮肤略有发胀、皱缩,但不会出现夏季露天的‘手套袜套样’手脚脱皮。腐败气味存在,但远非夏季的恶臭,以腐腥气为主,开春后地温回升,刚掘开坟土时气味会明显加重。”
“初步勘验,除长年劳作留下的擦伤外,其余皮肤光洁,无一处伤痕,可排除外力因素致伤致死。”
她从皮褡裢里抽出银针,死者唇暗紫,她捏住死者下颌,微微用力,口开,银针探入,片刻取出,无变色。
“排除毒杀。”
她将油灯拿近了瞧,发现撬开的牙关处牙根一圈有暗红血晕,喉内残沫尚存,舌青紫……
嘶……窒息?
她又仔细查看死者指甲,指骨甲根青紫,没错了,窒息而亡!
窗户里的孟怀章听见她在外头一个人嘀嘀咕咕的,忍不住又把脑袋伸出来,他闭着双眼问道:“九娘?九娘?”
她又将尸体翻了个身,就着火堆照看背部,眉头微蹙:“尸斑暗紫,凝在背脊低处,这是躺卧着死的,一口气断了,人便再没翻过身。”
火堆‘啪’地炸了一声,火星溅起又落。
孟怀章睁开眼睛,瞧着地上的工具,苏廿九手上的手套,狐疑地问:“你何时带了这些出来,这不是仵作用吗?你怎么会有?”
苏廿九站起身来,若有所思地望着屋顶,淡淡道:“天罚,没错了。”
“嗐,验了半天,同衙门的结论一样。”
苏廿九勾了勾唇,是有人借了天的手……
咕嘟咕嘟……劈里啪啦……
一阵极细微的破裂声骤然响起。
苏廿九低头看了一眼火堆,不是火堆,是前院,不,是山那边!
苏廿九绕回前门,朝山脚下的湖面望去,不知何时,湖面起了一层薄雾,在黑夜中尤为明显。
妖怪……终于要来了吗?
“你在屋里别出来,我去瞧瞧。”
苏廿九来不及清理工具,提着裙子就往湖边跑,她离那团白雾越近,孟怀章叫喊的声音就越远。
她兴奋极了,不管是什么妖魔鬼怪,在她苏廿九面前都要现原形!
她越来越近,分明看见湖面涌起大大小小的水泡,咕嘟咕嘟往外冒,好似有人在湖底架起了柴火,用业火不断地烹煮湖水,湖面开了!
就在她即将一脚踏入那片烟雾的时候,腰上忽然一紧,双脚离地,被一股力量带离了那团烟雾,她在空中划个半弧,摔在地上,明明与地面撞击并不重,她甚至没感觉到疼,但头晕目眩,喘不上气,眼前一黑,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