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廿九睁开眼,头痛欲裂。
视线模糊中,她看见头顶围了一圈人脸。
孟怀章蹲在最近处哭丧着脸喊:“哎呀!闺女,你可算是醒了!吓死爹了!”
金三娘撑着脑袋看:“哟,闺女!醒了!有事没事啊!快让娘看看!”
金三娘满嘴关切,可人杵在那一动不动。
萧七面无表情地站在不远处,垂着手臂,一边的肩头有些塌。
“萧——”
苏廿九的目光越过金三娘的肩头,蓦地瞥见隋青云站在门口,立马改了口:“小哥哥,娘,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若是没来,你这会儿已经端着碗喝孟婆汤了。”
苏廿九坐起来,瞧了一眼窗外大亮的天光,今日出太阳了。
“隋伯伯,您怎么也来了,是您救的我吗?”
隋青云端着袖子,瞥了一眼萧七,一脸愧疚,支支吾吾道:“伯伯不中用,知道你们会有危险紧赶慢赶地来了,还是晚了一步,幸好,幸好大公子眼疾手快,否则,伯伯得抱憾终身啊!”
说着,隋青云哽咽起来。
原来是萧七救了自己。
苏廿九把目光投向萧七,隐约瞧见萧七额头蒙了一层细汗,啊!难怪昨夜摔在地上时并未觉得十分疼痛,原来是他垫在底下……
那他……苏廿九瞧着他那一边微微塌下去的肩膀,是脱臼了啊!
没想到,他居然会舍命救自己。
“隋伯伯,您怎知我们会有危险?”
隋青云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啊……是、是玄清大师,大师他观天象,算到昨夜天象有异,又听闻你二人进了阴山村,便让伯伯快些派人来搭救。”
苏廿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哦,原来是这样呢,我以为伯伯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呢。”
“哎,嘿嘿,姑娘说笑了,伯伯凡夫俗子,哪能预测凶吉呢。”
金三娘把烟枪往腰上一别,往门外走:“行了,人也醒了,回吧。这破地方,多待一刻老娘都觉得晦气。”
孟怀章搀扶着苏廿九下了床,走到门口,苏廿九停下脚步说:“昨夜我们在这间屋子里开了火,招来了林间野兽,把尸体刨出来了,”苏廿九可怜巴巴地望着孟怀章,“爹,女儿愧疚,毕竟是因为我们让逝者不能安息,不如将他们一家都挖出来,带回城里,备几副薄棺,一家人整整齐齐地葬在一起,可好?”
孟怀章见她双眼亮闪闪地望着自己,心道,这阴山村哪有什么活物,还野兽,那尸体不是你挖的吗?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小女心善,就随了她吧。”
“诶,诶,好。”
来的时候,一老一少,回去的时候浩浩荡荡,活的死的都有。
车厢里,苏廿九盯着萧七那条胳膊,“我给你接上吧?”
“不必。”
萧七抿紧唇线,脸色惨白。
“接什么?”
金三娘来回打量二人。
苏廿九笑了笑:“哥哥为了救我,豁出命了,手臂甩脱臼了,”苏廿九捏了捏自己的脸蛋,自言自语道:“这几日吃得还行,身上确实长了几两肉。”
“扑哧,”金三娘笑出声,调侃道:“只是还行吗?寻常人一日三顿顶天了,你一日五顿,饕餮转世一般,外头吃完了,家里吃,咱那厨房就没剩过饭。”
苏廿九面上挂不住,嘟囔着:“三娘……”
“头两日我起夜,还瞧见你偷溜出门,怎得,到了晚上化身耗子,上街觅食了?”
苏廿九心里一紧,头两日……不就是她去找若兰那回?
苏廿九没接话,干脆挪了屁股挨着萧七坐下,萧七往边上挪了挪。
“对了,哥哥,为何你跟娘昨夜会出现在阴山村啊,你们何时来的?怎的不来寻我们?”
萧七还没说话,金三娘起身挤了过去,原本坐得好好的孟怀章生生被挤得滚了下去,孟怀章敢怒不敢言,只得挪了屁股坐对面。
“我跟你说啊,那陶勇可不是省油灯!他——”
“你再大点声呢?”
萧七侧目睨她。
金三娘瞬间噤声,不服气地撇了撇嘴,又坐了回去,故意把孟怀章往下挤,“你滚回去吧。”
孟怀章嘴角抽搐,迎着金三娘那双刀眼,又坐了回去,从怀里摸出一本书,手指蘸着唾沫,翻看起来。
“原以为哥哥油盐不进,谁知藏得这么深,还是个怜香惜玉的主儿呢。”
苏廿九没脸没皮地往萧七身上靠,两只爪子不安分地往萧七身上乱摸。
那双爪子,剖验过地下埋了三个月的尸体,还有她说话时嘴里带着的气味,是那股奇怪又熟悉的药味儿。
让他想起一个人,只不过,他不讨厌那个人。
脱臼的手臂,钝痛折磨得他本来就烦,可苏廿九——
苏廿九又来招惹他!她生了一副娇憨稚嫩的面孔,荡开的笑意无不谄媚讨好,甚至那等不避男女之嫌的作态,都让人觉得油乎乎,腻兮兮。
萧七颈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似有百足之虫顺着他的脖颈往衣领里钻,他猛然推开苏廿九,愠色上脸,指着她的鼻子不客气道:“城墙都未必有你脸皮厚!你出身不好就罢了,寡廉鲜耻总是懂的吧?没有人教过你男女授受不亲吗?”
苏廿九让他一推,摔了个屁股蹲,又让他劈头盖脸一通骂,懵了,一动不动保持着那个姿势。
“哟,你这话就难听了。”金三娘收起瞧热闹的笑意,扶起苏廿九,不忿地盯着萧七。
“是啊,出身谁能选啊,这么重的话,怎好说一个小姑娘。”
孟怀章放下书,附和了一句。
萧七气笑了,他才是被占便宜的那个!
“胳膊刚好,就会指人了?”
胳膊……
萧七愣住了,他指苏廿九的那只手,正是头先脱臼那只,她何时……她……
萧七的表情瞬间变幻莫测,尴尬、下不来台,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她、谁让——”
“呜……”苏廿九鼻子一吸一吸,抽抽搭搭的委屈起来:“我不过是猜你怕疼,才不叫我们帮你接上,便、便……便想了个法子转移你的注意力……我、我,呜呜……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碰你,我以后再也不碰你了,哇……”
她哭得梨花带雨,哭得金三娘的心都软下来了,她轻拍苏廿九的后背,哄孩子一般安慰道:“别哭了,我今儿从张大人屋子里顺了一样好东西,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呜,嗯!”
苏廿九噘着小嘴,委屈巴巴地点头。
“哎,这事儿闹的。”
孟怀章连连叹气,他瞅了一眼萧七,还想替苏廿九声讨两句,见萧七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愣是憋回去了。
这一路,太漫长了……漫长到萧七犹豫着要不要道歉的嘴都抽筋了,马车停了。
隋青云屁颠屁颠拖着袖袍迎上来,说:“大人,下官这就去寿材铺挑几副棺椁安排将人下葬,可好?”
苏廿九扶着孟怀章下了马车,哭过的小脸憔悴的我见犹怜,隋青云瞧见愣了一下:“侄女这是怎么了?”
他不问就罢了,一问,苏廿九的嘴巴一憋,眼角又滚了几颗泪珠下来,悲悲切切地说:“伯伯,方才回来的路上我睡着了,我梦见……梦见那家人跪在我面前,说死的时候连顿饱饭都没吃上,奈何桥爬了一半,心烧的没力气,他们求我,让我赏他们一顿饱饭,好上路。”
“啊,这……”隋青云目瞪口呆,这小祖宗跑衙门攒阴德来了!
“就按阿奴说的办吧,明日下葬。”
孟怀章拍了拍苏廿九的背心,心想,这闺女的心肠是豆腐做的吧。
心眼儿这么好的闺女,怎会是萧七口中那等不安好心的人。
“那、那伯伯去买。”
“怎敢劳烦隋伯伯啊,他们想吃的东西,一趟可跑不全呢,就让我哥哥去吧。”
说着,苏廿九可怜巴巴地望着萧七:“哦?好吗?哥哥?”
萧七暗自叹了口气,“好。”
“他们想吃五味蒸面筋,枣泥卷,羊肉水晶饺,蝴蝶卷子,芝麻糖卷,方胜饼……”苏廿九跟报菜名似的,上下嘴皮子一碰,干的稀的,甜的咸的,有的没的,一股脑往萧七耳朵里钻。
“夹砂团,炉煿肉,燌头羊蹄,咸豉芥末羊肚——”
萧七抬起手臂叫停,“先这些,不够了再说。”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还亡灵饿得烧心,只怕是吃完这些,孟婆汤都没缝溜。
“嘿嘿,谢谢哥哥。”
看着萧七死气沉沉离去的背影,苏廿九拉着孟怀章和金三娘回了后宅,隋青云原本跟在后头,苏廿九忽然转身,笑得甜美:“隋伯伯,阿奴今日安然无恙,幸得隋伯伯来得及时,哦对了,还有玄清仙师,明日阿奴与娘在衙门设午宴,劳烦隋伯伯帮阿奴请仙师和陶员外来家中可好?”
隋青云一听喜上眉梢,忙不迭点头应着,转身走了。
几乎是同时,苏廿九的脸色冷了下来。
“三娘,你跟萧七是怎么知道那湖能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