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无声的夜里,一老一少蒙头闯入黑夜中。
少的那个拎着食盒走在前头,脚步略匆忙,时不时回身催促走得慢的那个。
“爹,您能不能迈开步走?萧七的话您是没听明白吗?他说袁春会死。”
孟怀章磨磨蹭蹭地跟在她身后,表情和动作都在抵触,他心里不安,那萧七还说他会死呢。
嘴上却是“嗯,啊”地应着,步速没变。
方才他看苏廿九与金三娘打了一架,吓人归吓人,但苏廿九并未落下风,他琢磨着,这苏廿九向来护着他,能不能……
“九娘,要不……咱们还是走吧,我想了想,这官,这官……我实在是不敢当下去了啊!”
苏廿九站住脚,方才那番阵仗虽不至惊天动地,可掌控全局的,又多了一个人,这孟怀章又是一块糊不上墙的烂泥,除了给她添堵,没一点用,不由得心里烦闷,没好气道:“行!你走吧。”
孟怀章一听,大赦一般,端着袖子转了身就走。
“明日我就把你顶替周德明的事说出去。”
孟怀章猛然刹住脚,吓了个激灵,“九、九娘、你——”
苏廿九唱白脸也得分心情,今夜心情极差,不想哄着他了。
说着,苏廿九自顾自往牢房去,孟怀章只得老老实实跟在后头,小声嘟囔。
牢房在县衙西侧,与后宅隔了三堵墙,两道门。
夜里的甬道又长又暗,只有尽头一盏油灯跳着豆大的火苗。苏廿九走在前面,孟怀章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影子被拉得很长。
还没走到牢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张嘴,喝了这药,你的离魂症便能好上几分。”
是隋青云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像是在哄小孩。
苏廿九脚步一收,冲孟怀章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贴着墙根探出半边脸去。
只见隋青云蹲在牢门前,手里捏着一颗药丸,正往袁春嘴边塞。袁春蜷缩在墙角,双眼半睁半闭,整个人看起来昏昏沉沉的,药丸到他嘴唇,他下意识地偏头躲了一下。
苏廿九一步跨了出去。
“隋伯伯好雅兴,大半夜不睡觉,跑来给人喂药?”
隋青云端着水碗的手一抖,撒了大半在稻草上。他回过头,脸上那副老好人的笑容分毫不差:“周小姐来得正好,下官也是放心不下,这袁春疯疯癫癫的,关在牢里若是有个好歹,明日不好交代。正好家中仅存一枚回魄丹,便想着拿来试试,万一有奇效呢?”
他说得滴水不漏。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委屈,仿佛是好心被人撞见,反倒显得不自在。
“回魄丹?”
隋青云把那粒药丸递了出去,苏廿九走近了几步,弯下腰,接过那粒药丸闻了闻。
药丸黑漆漆的,凑近了闻有一股酸臭味,与牢房的霉味混合在一起。
苏廿九皱了皱眉,拿远了,太臭了!
她跟苏子瑜学过辨认草药,寻常的安神药、解毒药她都能闻个七八分,但药丸的味道,她从未闻过。
“周小姐懂药理?”隋青云笑着问。
“略懂。”苏廿九直起身,也笑了笑,“这药丸小女虽从没见过,只是他刚服过安神丸,再服药怕是药理相克,弄巧成拙,明早就成个木头人了。”
隋青云的笑容纹丝不动,顿了片刻,把另一只手上的水碗里的水泼在地上,顺手收回袖间,点了点头:“姑娘说得是,是下官思虑不周了。”
说着隋青云站起身,掸了掸袖袍,嘴角噙着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只不过,牢房重地,不知周小姐深夜到访,所为何事啊?”
“噢,爹爹心软,看他可怜,让我陪着送些吃食来,”说着,她朝后招招手:“爹爹,隋伯伯也在这儿呢。”
“嗯,咳,咳,”孟怀章清了清嗓子,一改先前蔫头耷脑的怂样,从甬道昂首阔步地走进来,他冲隋青云拱了拱手道:“隋大人受累了。”
“不敢不敢,”隋青云回礼道:“都是本县子民,何来受累,大人白日劳碌一天,又碰上、碰上刁民闹事,这更深露重还要探望袁春,当真是爱民如子啊。”
孟怀章客套地笑了笑说:“不敢当不敢当。”
说完,二人大眼瞪小眼地站在那,一个二个都没有要走的打算。
苏廿九从食盒里端出两碟小菜,一碗稀粥,几个馒头,回身看隋青云:“隋伯伯还不回去安歇吗?明日可是要去五里坡开棺验尸的,少不了又一通折腾……还是,您还未用晚饭,要不,留下一起?”
隋青云看着一桌子清汤寡水的饭菜,摇了摇头,笑道:“下官这就告辞,大人也早些回去安歇。”
说着,他负手出了牢房。
“九——”
“嘘——”
苏廿九侧耳听了半晌,听见隋青云离开的脚步,这才勾了勾手,示意孟怀章可以说话了。
“九娘,方才隋大人好心给袁春喂药,你为何阻拦?”
孟怀章小跑两步上前,蹲在苏廿九边上。
苏廿九没有回答,只是把饭菜往袁春面前推了推说:“袁老爹,方才隋大人喂你的药,或许能治好你的病,你为何躲开?”
“嗐,他都疯了,他能知道什么?”
孟怀章不以为然道,他干脆掀起袍子往地上一坐,百无聊赖地四处打量,他还是第一回进牢房,很是好奇。
袁春缩在角落里,双臂抱着双腿,额前的乱发后头藏着一双警惕的眼睛,他不说话,也不动。
苏廿九笑了笑,站起身来,对孟怀章道:“走吧,爹。”
孟怀章刚坐下,就听苏廿九问了一句话就不问了,不觉莫名其妙,呆愣愣地看了看苏廿九又看了看袁春。
苏廿九冲袁春道:“那饭菜没毒,吃不吃随你。”
说罢,她自顾自出了牢房,孟怀章赶忙爬起身跟了上去,出了牢门,苏廿九站住脚,转身扶住蒙头往外冲的孟怀章。
“爹,你早些回去安歇,明日还要出城。”
孟怀章一愣,问她:“那你呢?”
“我在这守着……”苏廿九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四处张望。
“守着……为何啊?”
“爹,袁老爹是装疯,他定然是知道些什么,可他不肯说,是他不信我们,不对,是不信这衙门里的人。”
报案人被刁难,事后又被绑架,换谁经历这一遭,都不敢轻易托付信任,这一点,苏廿九太明白了。
她自小失去双亲,一路颠沛流离,曾被面目慈和的婆子用一个馒头骗进庄子里,也被老实憨厚的大叔诱进深山里,每一次的死里逃生,都让她对这世道少一分信任,直到遇见苏子瑜。
人人都说她是个无药可救的促狭鬼,偷完东家偷西家,每回苏子瑜都舔着脸上门道歉,赔笑又赔钱。
人们问他,为何?
他说:养不教,父之过。
他还说:人不学,不知义。
人们笑话他痴心妄想,想为天下人表率。
他却不以为然,他说:道虽迩,不行不至;事虽小,不为不成。
记忆中的那个人,平日文绉绉的,之乎者也张口就来,可他手里一旦多了一把鸡毛掸子,揍苏廿九时,风度全无。
苏廿九低头笑了。
“你笑什么?”
孟怀章苦思冥想片刻,恍然大悟道:“噢!难怪他见我了恨不得掐死我!原来是这衙门里的人害过他啊!”
孟怀章端着袖子原地踱步,忽然他站住脚,灵光一闪道:“你若是担心他的安危,不如将他带出来。”
苏廿九摇了摇头:“私自把人带出牢房,会引起怀疑,但若是放任不管,那么我们吃不了兜着走。”
孟怀章一知半解,这与他们几个又有何干系啊。
苏廿九仰头看星罗棋布的夜空,语气平淡道:“今夜若是袁春死在狱中,作为与他最后见面的我们脱不了干系,尤其是爹爹你,他们会说,白日袁春冲撞了您,您心胸狭隘,挟私报复。”
她说得极为平淡,可在孟怀章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竟不知,好心送吃食,竟能被栽赃成杀人犯!
除此之外,孟怀章的目光不由得带着些许敬佩望着苏廿九,她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还是个孩子,到底是吃了多少亏,才会养成这般谨慎周全的心思。
孟怀章心事重重地回了屋,坐在太师椅上愣神,须臾,他下定决心一般,冲进库房,在一堆杂物中翻找起来,嘴上念叨着:“嘶……在哪呢?我白日还瞧见了呢。”
“诶!找到了!”
那是一把醉翁椅,他把那把落了灰的醉翁椅搬出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喜滋滋地抱着醉翁椅往牢房去。
人还没到跟前,却听见苏廿九与人吵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