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熟悉的竹厢房,李元汐才终于松了口气。
反手扣上门栓的瞬间,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垮下来,肩头的肌肉因长时间紧绷而泛起酸胀,连带着小臂都隐隐发麻。
他靠在门板上,闭目深吸了几口气,胸腔里那股憋闷的气息才算缓缓散去。
方才在灵溪谷外围那一路狂奔,《逍遥游》身法催动到极致,体内灵力所剩三成!
他抬手扯下脸上的蒙面黑布,露出一张尚带稚气却棱角初显的脸庞。
额角的汗滴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青石板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衣襟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黏腻难受,但他顾不得这些,指尖颤抖着抚过腰间储物袋,触到那株破脉草温润的灵韵,悬着的心才算彻底落定。
“总算……拿到手了。”
李元汐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几分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快步走到竹榻边盘膝坐下,先从储物袋中取出师尊给的清毒丹,倒出一枚服下。
方才虽未直接沾到黑纹蟒的毒雾,却也染了不少谷中残留的毒意,此刻丹田内的墨绿灵力正微微躁动,隐隐有些不受控制的迹象。
清毒丹入腹,一股清凉之意瞬间蔓延四肢百骸,如同山涧清泉流过干涸的河床,将那丝微末毒意涤荡干净。
李元汐能清晰感知到,原本躁动的灵力逐渐平复,重新在经脉中规律运转,那种被毒意侵蚀的刺痛感也随之消散。
待灵力彻底平复,他才小心翼翼地将破脉草从储物袋中取出。
然而,当那株灵草出现在掌心的瞬间,李元汐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颜色不对……破脉草不该是紫色叶片吗?”
他盯着手中的灵草,心头涌起一股不安。
淡青色的叶片上还凝着灵溪谷的晨露,叶片脉络间流转着淡淡的灵光,那灵韵比他在药草图谱上见过的寻常破脉草要浓郁得多。
更关键的是,师姐当初教他辨识药草时,明确说过破脉草的叶片应是紫色,可眼前这株却是淡青色,叶脉中还隐隐有金色纹路流转。
“莫非……是我记错了?”
李元汐心头一紧,连忙翻找记忆。
他自认这半年来在药草辨识上下了不少功夫,师姐教的每一种灵草特征他都反复背诵,不该在这种关键问题上出错。
他思索片刻,脑海中忽然闪过师姐教授药草知识时曾提到过的一句话。
“灵草年份越久,灵韵越盛,外形也会发生变化。”
“莫非这是百年破脉草?”
想到这里,李元汐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连忙起身,从书架上翻出师姐当初给的药草图谱,指尖点在图谱上那株紫叶破脉草旁的小字注解上,一字一句仔细辨认。
“破脉草,生于灵气充沛之地,叶呈紫色,脉络清晰,可疏通经脉,助修士突破炼气瓶颈。”
他继续往下看,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小字上,瞳孔骤然一缩。
“百年份者叶生青纹,灵韵内敛,乃筑基丹辅材,护脉凝神,为突破筑基之关键。”
一字一句看下来,他掌心的破脉草似是感应到什么,叶片轻颤,灵韵更盛,那淡青色的光晕在竹厢房内流转,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果然是百年破脉草!
李元汐的心跳如擂鼓,手掌都微微颤抖起来。
他原以为自己只是侥幸取得一株寻常破脉草,用来巩固刚突破的炼气四层修为,却没想到竟是百年份的珍稀灵草。
这东西的价值,远非他一个刚入炼气中期的修士能留的。
怀璧其罪的道理,他在青石村时便听村里的老人说过。
一个凡人若是得了金山,不但守不住,反而会招来杀身之祸。
如今他一个炼气四层的修士,手握百年破脉草,若是被外人知晓,恐怕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更何况,这百年破脉草是筑基丹的辅材,虽说只是辅材,但对他而言,直接服用不过是暴殄天物,根本无法发挥其真正价值。
李元汐在竹榻边坐了许久,脑海中思绪翻涌。
他想过将这株灵草藏起来,等日后修为高了再用,但转念一想,这东西放在他手里,始终是个隐患。
万一哪天被人察觉,不但保不住灵草,连性命都可能不保。
他又想过拿去坊市售卖,换取灵石和修炼资源,但这个念头刚起,便被他自己否决了。
百年破脉草这种级别的灵草,一旦出现在坊市,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到时候不知多少人会盯上他这个卖家,追根溯源之下,说不定还会引来杀身之祸。
自己一个小小的炼气中期……
思来想去,李元汐心中渐渐有了决断。
想到半年来在逍遥门受到的照顾,他缓缓起身,理了理衣摆,将破脉草小心放入一个玉盒中。
这玉盒是师姐给他用来存放珍贵药草的,内刻保鲜阵法,能最大程度保持灵草的灵韵。
他深吸一口气,脚步匆匆往师尊的洞府而去。
与其让这株百年破脉草在自己手里成为祸患,不如上交给师尊。
一来可以为门派尽一份力,二来也能避免日后的麻烦。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清楚,若无逍遥门的栽培,他如今依旧是青石村那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凡人,连灵力为何物都不知,更别说踏入仙途了。
这份恩情,岂是一株百年破脉草能够相抵的?
……
苏玄舟的洞府隐在一片崖壁之后,洞口刻着淡淡的云纹禁制。
虽然逍遥门就那么点人,但这禁制也是为了防止有人打断修炼,或是外人误闯。
李元汐攥着盛放百年破脉草的玉盒,脚步轻捷却不失稳重,腰间的白色令牌微微发烫,那是苏玄舟亲授的,许他随时入府请教。
行至洞口,他抬手将令牌贴在云纹禁制上,淡金的灵光从令牌上漾开,与禁制的纹路相融,原本隐在崖壁后的洞口便缓缓显露。
一股清润的灵力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丹香,那是师尊炼丹时留下的气息,闻之令人心神宁静。
“师尊。”李元汐恭声唤道,垂首立在洞府外,不敢贸然踏入。
洞府内传来苏玄舟清润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淡然,却带着几分温和:“进来吧。”
李元汐应声推门,洞府内陈设极简,一张青玉丹炉立在中央,炉身雕刻着繁复的丹纹,隐隐有灵光流转。
炉边摆着数排玉瓶,瓶身刻着不同的丹纹,想来是师尊平日炼丹所用。
洞府深处还有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类典籍,从丹方到阵法,应有尽有。
苏玄舟正盘膝坐在蒲团上,指尖掐着法诀,一缕淡青色灵力正注入丹炉下的火纹中,炉身泛着柔和的光,显然是在温养炉中灵气。
他身着月白长袍,长发用玉簪束起,整个人透着一股仙风道骨的感觉。
见李元汐进来,苏玄舟收了法诀,抬眼看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玉盒上,眉峰微挑:“何事?”
李元汐上前两步,将玉盒双手奉上,脊背挺得笔直,语气恭敬却坦诚:“师尊,弟子今日突破炼气中期,本想按部就班修炼,但想到破脉草对巩固境界有益,便没有通知师尊便自行前往了。弟子知道以自己的修为,去灵溪谷凶险万分,但弟子不愿放弃此机缘,便做了充足准备,侥幸得了这株灵草。”
他顿了顿,继续道:“弟子初看只当是寻常破脉草,心中还颇为欢喜,以为能用来巩固修为。但回来后翻查师姐给的药草图谱,才知这是百年份的破脉草,乃筑基丹辅材,护脉凝神,为突破筑基关键。弟子眼下修为尚浅,留之无用,反而可能招来祸患,特来上交师尊。”
他没有半分隐瞒,从今日突破炼气四层后的打算,到决定前往灵溪谷的缘由,再到在谷中遇见天青宗弟子蒋青浩、目睹黑纹蟒变异至炼气后期巅峰的经过,一一据实道来。
他详细描述了当时的情形。
赵坤如何持与黑纹蟒激战,以及自己如何借《逍遥游》身法在混战中伺机取草,最后又如何甩开追兵逃回宗门。
连天青宗蒋青浩最终斩杀黑纹蟒、取走妖丹并传讯宗门的事,他也未曾遗漏。
末了,李元汐又道:“那天青宗弟子似是出身不凡,身上的法器和符箓都非寻常炼气修士能拥有的。弟子担心他会因破脉草之事记恨,遣人围堵苍梧山外围。弟子虽已脱身,却怕给门派惹来麻烦,还请师尊定夺。”
苏玄舟静静听着,指尖摩挲着蒲团边缘,眼底无波无澜,仿佛李元汐说的不是百年破脉草与天青宗的纠葛,只是寻常的山间琐事。
他的神色平静得让人捉摸不透,既看不出喜悦,也看不出忧虑,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偶尔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待李元汐说完,苏玄舟才抬手接过玉盒,指尖轻挑盒盖,淡青色的破脉草便露了出来。
叶片上的灵韵在洞府的灵力中轻轻流转,与周围的丹香交织,竟生出一种玄妙的共鸣。
那叶脉中的金色纹路在灵光映照下愈发清晰,确是百年份的上佳品相。
“倒是个有心的。”苏玄舟淡淡开口,目光落在李元汐身上,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百年破脉草,便是在坊市中也能换得数百灵石,你竟能毫不犹豫上交,这份心性,难得。”
他早从灵溪谷的灵力波动中察觉异样,知晓李元汐去了谷中,却未曾插手。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唯有亲身经历凶险,方能真正成长。
若是事事都由师长出手相助,弟子永远无法独当一面。
他原以为李元汐只是多取几株寻常破脉草,便已是不错的收获,竟没想到他能借着《逍遥游》的玄妙,从炼气后期剑修与一阶巅峰妖兽手中夺草,还能全身而退。
这份心智,倒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更难得的是,李元汐得了百年破脉草后,没有被贪念蒙蔽,而是第一时间想到上交门派。
这份心性,在如今这个修仙界,已是极为罕见。
李元汐垂首道:“弟子能有今日,全赖师尊与门派栽培。半年前弟子还是青石村一介凡童,连灵力为何物都不知,每日只知握着木犁在田间劳作,仙途于弟子而言,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传说。是二师兄给了弟子这个机会,是师尊引弟子入仙途,赐功法、传术法,让弟子有了踏入修仙之路的机会。是师姐又不厌其烦地教弟子辨识药草、炼制基础丹药,大师兄和二师兄也时常指点弟子修炼上的困惑。”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这百年破脉草虽珍贵,却不及门派对弟子的万分之一。
弟子留之无用,反而可能招来祸患,不如交于师尊,能为门派尽一份力,便是弟子的福分。
况且弟子也担心,若是天青宗那位蒋师兄追查此事,弟子一人承担便是,万不可连累门派。”
他说的皆是肺腑之言,没有半分虚假。
若无逍遥门,若无二师兄给自己这个入门的机会,他此刻依旧是青石村那个握着木犁的孩童,守着几亩薄田,在烟火气中度过一生,仙途于他,不过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这百年破脉草,于他而言是意外之喜,于门派而言,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苏玄舟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抬手将玉盒合上,缓声道:“你有这份心便好,只是修仙之路,灵石、法器、丹药皆为根基,不可一味推拒。
这百年破脉草乃筑基丹关键辅材之一,你大师兄入炼气巅峰已有三年,迟迟未能突破筑基,便是缺了护脉的灵草。”
他话音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筑基丹的炼制极为不易,需要两种主材、五种辅材,缺一不可。这些年我四处搜寻,好不容易凑齐了大半,唯独这护脉的灵草始终无着落。寻常破脉草药力不足,无法支撑筑基时经脉的剧烈变化,必须得百年份以上的才行。我原本打算再过两年,去一趟天元坊市的大型拍卖会碰碰运气,如今有了这株破脉草,倒是可以提前着手收集其他药材,试着炼上一炉。成与不成,全看机缘。”
他看向李元汐,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草你得来不易,还险些惹上天青宗的麻烦。虽说你是上交门派,但该有的奖励不能少。五百灵石,你拿着。”
说罢,他抬手一挥,一个布囊便落在李元汐手中。
囊身沉甸甸的,能清晰听到灵石碰撞的清脆声响,正是五百枚下品灵石,抵得上寻常炼气修士数年的积蓄。
李元汐心头一惊,连忙推辞:“师尊,弟子不敢要灵石!弟子取这破脉草本就是侥幸,若非那黑纹蟒与天青宗弟子激战,弟子根本没有机会靠近。上交门派也是分内之事,怎可再要门派的灵石?况且弟子眼下修为尚浅,有师尊赐下的功法与术法便足够了,灵石于弟子而言,暂无大用。”
他话未说完,便被苏玄舟抬手打断,清润的声音带着几分威严,却无半分苛责:“让你拿着就拿着,哪来这么多废话。”
苏玄舟看着他,缓声道:“修仙之路,并非只有闭门修炼一途。
你如今炼气四层,日后冲击炼气后期、巅峰,需得大量灵石支撑灵力运转。
便是平日修炼术法,灵力消耗甚巨,也需灵石购置聚气丹补充。
再者,你那《逍遥游》虽已入门,却需一柄趁手的法器,五百灵石,够你去坊市挑一两件一阶上品法器了。”
他深知李元汐的性子,重情重义,却也太过谦抑。
这孩子自幼家境贫寒,养成了凡事推让、不敢多取的习惯,这份品性固然难能可贵,可若是一味推拒,反倒会束缚他的脚步,让他在修仙路上畏首畏尾。
修仙者,当拿则拿,当放则放,机缘来时需当机立断,太过迂腐拘泥,难成大器。
苏玄舟见过太多资质不凡却因性格缺陷而止步不前的修士,他不愿自己这个弟子也走上这条弯路。
李元汐握着布囊,指尖感受着灵石的冰凉触感,那份沉甸甸的重量仿佛压在心头,心中暖意翻涌如潮。
他何尝不知晓师尊的心意?
这不仅仅是灵石,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期许与关怀。
师尊这是在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修仙路上不必太过拘束,该争的要争,该取的要取。
想通了这一层,李元汐不再推辞,深深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弟子……谢师尊栽培之恩。”
“不必谢我,这是你应得的。”苏玄舟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在那只盛放破脉草的玉盒上,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天青宗那边,你不必担心。不过是个筑基长老的儿子,仗着几分家世便横行霸道,目中无人。苍梧山方圆千里是我逍遥门的地界,还容不得天青宗的人来撒野。他若敢遣人来围堵报复,我自会让人去打发。”
苏玄舟心中盘算得清楚。
虽然逍遥门只有寥寥几人,算不得什么大宗门,但他这个筑基中期修士的面子,哪怕是天青宗的宗主金丹真人也要卖上几分。
更何况,谁能证明这百年破脉草是他的弟子所抢?
你亲眼看到的吗?
还是说你用留影石记录下了全过程?
修仙界讲究证据,空口无凭的指控,他完全可以一口否认。
他如今已是筑基中期,距离后期也就一步之遥,虽说结丹无望,但这些年积累下的人脉关系却不容小觑,好友也不少,其中结丹的也是有的。
真要撕破脸皮,天青宗也得掂量掂量。
李元汐闻言,悬着的心彻底放下,心中最后一丝顾虑烟消云散。
他再次躬身道:“弟子知晓了。那弟子便不打扰师尊炼丹,先行告退。”
苏玄舟微微颔首:“去吧。回去后好生修炼,《逍遥游》心法已入门,便继续打磨纯熟。炼气四层的根基需打牢,不可急于求成。修仙之路如逆水行舟,根基不稳,日后必成隐患。一个月后坊市有小比,你去试试,正好检验一下这段时间的修炼成果。”
“弟子遵命。”李元汐恭敬行礼,转身退出洞府。
洞口的禁制在他身后缓缓闭合,灵光流转间将洞府内外彻底隔绝。李元汐握着沉甸甸的布囊,站在崖边,望着山间缭绕的云雾,感受着灵气在周身流转,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
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修仙之路,终于走上了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