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九月下旬,夜风已经有了凉意。
朱由检三十三岁,躺在浅窝外侧的拖架上。后腰下方的布兜正在缓慢下坠,离石面只剩不到一掌。
梁济川俯身看着后横撑。
夹住裂口的短硬枝已经滑出大半。灰布只剩几缕还勒在横撑上,旧军褂做成的布兜也被木刺割开一道口子。
再拖一段,短硬枝便会彻底脱落。
横撑一断,朱由检的后腰会直接砸向地面,右膝也会被两根长木扯向外侧。
“不能再照原样拖。”梁济川道。
他的双手仍无法合拢,只能用前臂压住拖架左侧长木,查看裂口是否继续扩大。
秦大河蹲在朱由检右侧。
“还有什么能绑?”
梁济川看了一圈。
常顺腰刀有缺口,能割布,却没有多余布料。梁济川的旧军褂已经残破不堪。水边女人的灰布外层也早已用在横撑上。朱由检膝上的粗麻布与缆绳不能拆,那是伤腿最后一层固定。
“不能补。”梁济川说,“只能把布兜改短。”
朱由检看向他。
“怎么改?”
“后横撑不再承人。”
梁济川用前臂指向布兜两侧。
“把布兜后面的两个结解开,布边直接绕到两根长木上。这样后腰会更低,也只能托住臀腰,不能再托住整段后背。”
拖架会因此变得更短、更低。
后横撑仍能勉强撑开两根长木,却不再承担朱由检的重量。代价是他的后腰几乎贴地,路上只要有凸起的石头,便会先撞到身体。
“能走多远?”朱由检问。
“平路可以短拖。”梁济川道,“碎石路不能走。下坡也不能放快。”
这不是把拖架修好,只是让它还能贴着平地再走一段。
朱由检道:“改。”
秦大河和骑马人先将朱由检托离布兜。
秦大河把右前臂伸入朱由检右腋,左肩抵住拖架长木。骑马人跪在后端,用右前臂托住朱由检后腰,再用右膝挡住伤腿外侧。
“只抬半掌。”梁济川提醒,“右膝不能弯。”
两人同时起力。
朱由检的身体离开布兜时,右膝被缆绳牵了一下。热痛从膝窝向上冲进大腿,眼前的石壁顿时暗了几分。
他没有出声。
常顺用左手解开布兜后侧的结。
结上全是干血与泥,已经硬成一团。常顺右手不能帮忙,只能用刀鞘压住布结,再用左手一点点将结头抠松。
第一个结解开时,秦大河的右前臂开始发抖。
“还要多久?”秦大河问。
“第二个更紧。”
“先把人放回去?”
“不行。”梁济川道,“放下去,断口会压塌。”
骑马人右膝向前挪了半寸,用大腿承住朱由检后腰的一部分重量。
“继续解。”
常顺没有再说话。
他用刀鞘顶住第二个布结,将结头往外推。左肩的伤口随着用力重新裂开,血沿衣袖内侧流到手肘。
布结终于松开。
常顺把布兜两侧向前拉,再分别绕过两根长木。梁济川不能抓结,只能用两条前臂压紧布边,常顺则以左手重新打结。
新的布兜比原先短了近半。
“放。”
秦大河与骑马人缓慢下沉。
朱由检的臀腰先落进新布兜,后背则有一段失去承托。身体重量压下去时,布兜向地面沉了沉,最终停在离石面不到半掌的位置。
右膝也跟着向外偏了一线。
骑马人用右前臂压住朱由检后腰,重新把身体推回两根长木中间。
后横撑传来轻微裂响,却没有继续承受朱由检的重量。
拖架还能动。
只能走平缓的路,速度也会比此前更慢。
常顺把滑出的短硬枝抽下来,放在浅窝边。那根硬枝已经不能再夹住裂口。灰布也没有拆,只让剩下几缕继续缠在横撑上,防止断木突然向外张开。
梁济川看着缩短的布兜。
“三爷后腰不能再碰石头。”
“先找路。”朱由检道。
他转头看向两副拖架中间的水罐。
水边女人揭开罐盖。
罐底只剩一层浅水。破碗残边伸进去时,碗沿已经碰到了罐底。那点水若平均分给十个人,每个人连一口都喝不到。
浅窝只能停一夜。
明日还要探路、拖架、护罐。谁在今夜得到水,谁便能多撑一段;谁没有水,明日便可能倒在路上。
朱由检看向温迟与梁济川。
“天亮前,你们两个出去看路。”
梁济川道:“我能走。”
“只看,不动东西。”
“是。”
朱由检又看向秦大河、骑马人和常顺。
“秦大河与骑马的,明日仍守我的架子。常顺还要看路,也要接卢照山那边的前杆。”
水罐里的最后一点水,不能给所有人。
朱由检道:“先给温迟、梁济川、秦大河、骑马的和常顺润口。丁三留一口,明日照看卢照山。其余人不动。”
水边女人抬眼看他。
“你呢?”
“膝伤喝不回去。”
“人不清醒,命令也下不了。”
她的嗓音依旧沙哑。
朱由检沉默片刻。
“给我半口。”
水边女人没有多给。
她用破碗残边依次舀水。每个人只能含湿口腔,慢慢咽下。轮到丁三时,他把碗递到卢照山嘴边,只让卢照山先喝了一小口,自己才舔了舔碗底。
水边女人与沈满仓都没有分到水。
沈满仓靠在石壁下,嘴唇已经干得发白。他看了一眼水罐,没有开口。水边女人重新盖好罐口,把那只破碗残边压在盖子上。
罐底还剩一点。
那是十人离开浅窝前最后的余量。
夜里没有人真正睡沉。
朱由检缩短后的拖架几乎贴着石面。每次稍微转动身体,后腰都会碰到布兜下面的冷气。右膝持续发热,膝窝深处一阵阵跳痛,像有什么东西随着脉搏向外顶。
梁济川靠在浅窝入口。
他双手摊在膝上,手指到后半夜才能缓慢弯下一点。右肩与胸前的勒痕已经发紫,残破军褂挡不住夜风。
常顺坐在另一侧,用左手压着左腿膝侧。右腕贴在腹前,没有放下来。
浅窝外的旧路基一片安静。
只有低沟里的风,不断把碎草吹到石壁脚下。
天将亮时,温迟先站了起来。
梁济川跟着起身。他没有带刀,也没有拿断棍,只让常顺把刀鞘递来,用前臂夹在肋侧,遇到软地时可以试一试深浅。
朱由检道:“只走到还能听见这里的地方。”
“明白。”温迟答道。
两人离开浅窝。
旧路基向东北延伸不到百步,便在一处塌口前断开。左边石壁陡直,右边低沟里全是碎石,缩短后的拖架仍无法下去。
温迟没有继续走断路。
他沿路基内侧查看,发现塌口前有一条窄缓坡向下绕行。坡面长着低草,没有新的车辙,宽度却勉强能让一副拖架通过。
梁济川用刀鞘压了压坡土。
土层不深,下面是硬底。拖架可以低速走,后腰也不至于直接撞上尖石。
“这条能走。”梁济川道。
温迟没有立即返回。
缓坡下方有一片背阴的低地。几块石头表面颜色发暗,其中一块石根边长着薄薄的青苔。青苔没有完全干死,最里面仍保留一点湿绿。
温迟蹲下身,用指背碰了碰。
指背没有沾到水。
可这里比浅窝和干沟都潮。
低地边缘还有几枚兽蹄印。蹄印不新,里面却没有积灰,说明近几日有牲口从这里经过。蹄印绕过石根,向更低处的一片杂草延伸。
“下面可能有水。”温迟低声道。
梁济川看向兽蹄印尽头。
杂草中隐约露出一根倒下的细木。木头一端被削平,另一端缠过绳,表面留着反复摩擦形成的浅槽。
那不是野兽留下的东西。
梁济川又往前走了几步。
低地右侧的土壁上有一道垂直磨痕,从半人高处一直落到草根边。磨痕两旁没有自然裂口,像是有人长期从上方向下放绳。地面还留着一小块被踩平的圆形硬土,边缘混着几根断麻丝。
温迟停住了。
“有人在这里取过水。”
“只说明有人用过。”梁济川道,“看不出现在还有没有水,也看不出人多久回来一次。”
两人没有进入杂草深处。
若那里真有井眼、石缝水或被人控制的取水口,贸然靠近便会踩进对方的活动范围。十人现在没有打斗、逃跑和搬运伤员的能力。
温迟回头看了一眼旧路基。
浅窝已被转角挡住,但仍能听见骑马人短促的咳嗽。
“先回去。”
两人沿缓坡原路返回。
浅窝里,水边女人正在听罐底余水的晃动。声音比昨夜更轻。卢照山仍闭着眼,丁三把一截破布垫到他颈后,免得头一直偏向伤肩。
朱由检见梁济川回来,先问路。
“旧路断了。”梁济川说道,“断口前有缓坡,拖架能下。低处有没干透的青苔和兽蹄印,可能有水。”
“还有什么?”
“削过的木头、绳磨痕、断麻丝。有人在那里放过绳。”
浅窝内安静下来。
有水的可能,意味着活路。
有人取水,则意味着规矩、看守、争抢或新的暴露。
秦大河问:“能看见人吗?”
“没有。”温迟道,“也没听见人声。”
“取水口呢?”
“没靠近。”
常顺用左手按住刀鞘。
“若是有人管的水,十个人带两副架子过去,藏不住。”
“绕开呢?”丁三问。
梁济川摇头。
“旧路已经断了。拖架能走的,只有那条缓坡。要绕,就得下碎石沟。”
碎石沟不能走。
朱由检缩短后的拖架后腰几乎贴地,任何一块凸起石头都可能直接撞到身体。卢照山那副拖架虽然稍好,也承受不了连续下坎。
这已经不只是要不要找水。
缓坡既是当前唯一能通过的路,也通向有人使用过的取水区域。
朱由检看向水罐。
“还剩多少?”
水边女人揭开盖子,将罐身缓慢倾斜。
最后一点清水沿罐底聚到一侧,刚好能没过破碗残边的碗底。再分一次,罐子便会见底。
朱由检没有让她舀。
“盖上。”
水边女人重新盖住罐口。
梁济川道:“可以先沿缓坡下去,不进杂草。到了能看清取水处的位置再停。”
“若坡下有人?”
“先让温迟看见他们。”梁济川顿了顿,“也让他们先看见我们没动取水的东西。”
这和草墙时一样。
他们不能把陌生人的水当成无主之物,也不能在水将尽时完全绕开唯一可能的活路。
朱由检道:“下坡。两架分开走。”
他看向秦大河与骑马人。
“我的架子先走。只走到坡下第一块平地。后腰若碰地,立刻停。”
又看向丁三与常顺。
“卢照山随后。水罐仍放他架上,不开。”
“梁济川不拖架,只看坡底。温迟先行,不进杂草。”
命令落下,众人开始起身。
秦大河用左肩顶住朱由检拖架的前横撑。骑马人仍守木尾,用右腿控制方向。拖架刚被拉动,缩短后的布兜便向下沉了一线。
朱由检后腰擦过石面。
冰冷的触感从脊背下方掠过去,却没有撞上凸石。
梁济川走在前面,不断报出缓坡上的硬草与浅坑。常顺留在卢照山那边,等朱由检拖架完全离开浅窝后,再接第二副拖架。
水边女人与沈满仓走在最后。
两个人仍用那条破布连在一起。水边女人每走几步,右腿便在土上拖出一道浅痕。沈满仓的肩膀也越来越低,腰间却始终没有松开那条布。
第一副拖架出了浅窝。
失去短硬枝夹持后,后横撑左端随着拖行继续向下开裂。剩余灰布紧紧缠住断口,只能勉强限制两根断木向外张开。
梁济川回头看了一眼留在浅窝石面上的短硬枝,没有让人去捡。
那根硬枝已经失去作用。
拖架每向前一尺,朱由检后腰便更接近地面一分。
众人沿缓坡下行。
天光逐渐照进低地。
温迟先到第一块平地,抬手示意停下。
前方杂草后的地面比高处更黑。兽蹄印一直延伸到一块半埋石板旁。石板边缘长着湿苔,下方隐约有一线暗色水光。
可石板旁边,也横着一根新削过的木桩。
木桩顶部缠着还未完全干透的麻绳。旁边泥地上留下两个人的鞋印,一深一浅,鞋印边缘尚未被晨风吹散。
这里确实有水。
也确实有人刚来过不久。
朱由检躺在几乎贴地的拖架上,看着那根木桩。
水罐里只剩最后一点水。
他们若继续靠近,就会进入另一批人的取水范围。
若现在绕开,下一处水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第31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