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迟那句话说完不过三息,常顺的脚步就停了。
不是那种慢慢收住的停,是右脚踩下去、左脚还没跟上、整个人定在原地——像踩到了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秦大河跟在他身后两步,缆绳还攥在手里,被他这一停带着绳头往下一沉。秦大河的刀鞘撞了一下大腿外侧,声音很闷。
常顺没有回头。他盯着北边。
北边不到四十步,芦苇丛。芦苇不多,稀稀疏疏,中间隔着沙地,浅黄色的沙子在日头下反着白光。芦苇丛里有人在动。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风只能让芦苇晃一顺边。人在里头走,芦苇会朝不同的方向歪。
常顺数了数。至少两个人。
第一个人露出半截肩膀,灰布衫,背对着沙地,正弯腰在做什么。第二个人靠着芦苇边缘,手里有根长东西——不是竹篙,就是长棍,也可能是矛。那人面朝沙地,正在看。
看的方向,就是队伍现在站的位置。
常顺没有立刻说话。他的右手慢慢抬起来,掌心朝下,手指并拢,往下一压。
秦大河看懂了。他跟着压低身子,同时用左肩碰了碰身旁的骑马人。骑马人本来托着朱由检的右腋,被秦大河一碰,掌根立刻用了点力,把朱由检的上半身往下带了半寸。
朱由检在沈满仓背上,被这半寸带得往下一滑。左腿从沈满仓腰侧荡出去,毫无反应地撞了一下沈满仓的膝弯。
沈满仓感觉到了。他不敢往下看,只是把手又扣紧了些。手指本来就抖,这一扣,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朱由检腿侧的深色布里。
深色布上已经洇开的那片湿痕又宽了半指。
朱由检没吭声。左腿撞没撞到东西,他不知道。但那片布被沈满仓的手指一攥一松、一攥一松——这个节奏他能感觉到。
“几个人。”他问常顺。声音压得很低。
常顺没回头。“两个。”
“干什么的。”
“一个在弯腰。看不见手。可能在捡东西,也可能在放东西。”常顺顿了顿,“另一个在望风。手里有长家伙,面朝我们。”
面朝我们。这意味着对方已经能看到这片沙地。问题是看到了多少。
沙地很开阔,从芦苇丛到队伍现在站的位置,中间没有遮挡。日光从东南方向打过来,把沙地照得白花花的。如果对方正在看,不可能看不见沙地上有一行人——至少能看见有人形。
朱由检的视线越过沈满仓的肩膀,往北边看。他的右膝被深色布裹着,从沈满仓背上看过去,只能看到芦苇丛的上半截。芦苇尖在动,但分不清是风还是人。
“他们动了没有。”朱由检问。
常顺没有立刻回答。他又看了一会儿。
“弯腰的那个还没直起来。望风的那个——没动。”常顺把缆绳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在腰侧蹭了一下,蹭掉掌心的汗。“他没动,但他看的方向没变。一直往这边看。”
“他看见我们了?”
常顺想了想。
“不一定。”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还是偏慢,字和字之间有沉默,像在脑子里把答案过了一遍才往外放。“沙子在日头底下反光,从芦苇丛往外看,四十步外的人形是能看见的。但细节看不清。背人的、提桶的、拖绳的——他分不清。他只知道有人。多少人,他得数。”
朱由检听出来了。常顺不是在猜,是在用当过兵的人的经验在判断。从芦苇丛里往外看,日光在沙地上的反光会让远处的人形模糊。能看见,但看不清。
“如果他们之前没见过我们——”常顺又补了一句,“那他现在只能看见一堆人在沙地上站着。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往哪走。”
这句话让朱由检心里有一根线松了半寸。还没被认出来。
但温迟在这时候开口了。
“弯腰的那个。直起来了。”
所有人都不动了。
温迟站在队伍最后面,离水边最近。他个头不高,看芦苇丛的角度比常顺矮一截,但他能看到常顺看不到的东西——芦苇根部的空隙。
“他手里有东西。”温迟说。
“什么东西。”
“白的。像纸。不——像布。他在往地上放。”
骑马人的掌根又往下压了半寸。
“布。”骑马人说。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搜捕用的布。给狗闻的,或者是标记——标记哪里能上岸,哪里不能。朱由检没说出来,但常顺替他接了下一句。
“望风的人。动了。”
怎么动。
“他往右挪了一步。然后蹲下了。”常顺的右手从腰侧拿开,垂在腿边,手指微张,像是在随时准备抓什么东西。“蹲下不是好事。蹲下说明他不想被看见。他不想被看见——说明他要开始看了。”
秦大河的手按上了刀柄。没有拔,只是按着。刀鞘往前提了半寸,鞘口朝前。
沈满仓的手指又紧了。这一次比刚才攥得更用力,朱由检感觉到腿侧的深色布被捏得皱了起来。
“别紧。”朱由检说。
沈满仓愣了一下。“什么?”
“手指。别紧。”
沈满仓没回答。但手指松了一丝。只是一丝。布上的湿痕还在往外洇,但速度没再加快。
常顺又看了片刻。
“望风的蹲在芦苇边上,手里那根长的横在膝盖上。不是矛。是竹篙。”他顿了顿。“撑船用的。”
撑船用的。芦苇丛里的人跟船有关。
温迟在队伍后面接了半句:“船到了。一条。在水口边上。”
朱由检闭了一下眼。
芦苇丛里,望风的人蹲在芦苇边缘,竹篙横在膝上。他眯着眼往沙地那边看了一会儿。日光太亮,沙地反光刺眼。远处有一堆人形,不动。他看不清他们在干什么,只看见沙子上有几个模糊的影子。
他没有站起来。他伸手往身后探,碰了碰放布那人的脚踝。
“你看沙子上。”他说。声音压得跟芦苇叶摩擦的声音差不多。
放布的人抬头,顺着他的视线往南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弯腰放他的布。
“等船。”放布的人说。
朱由检睁开眼。“不能往北了。”
没有人反对。
常顺把缆绳从左手换回右手,看了一眼沙地的东边。东边是窑口方向,纪五在那里,常老三也在往那边走。那条路现在不能回头。
西边。渡口已断,水下有暗桩,老段四天没回来。往西走,也许能找到别的浅滩,也许什么都找不到。
“沙地深处。”骑马人说话了。他托着朱由检右腋的手没松,掌根还是稳稳地顶着肩胛骨下方。他用下巴往西偏北的方向点了点——不是正西,是往沙地深处去,绕开芦苇丛和水口。“先躲。不等。”
朱由检明白他的意思。现在跟对方抢时间没意义。芦苇丛里两个人,船在水口边上,一旦被发现,对方只需要竹篙一指、船一撑,封住沙地北边出口,队伍就被堵在开阔地里进退不得。先躲开。绕到对方视线看不见的地方。
“走。”朱由检说。
常顺把缆绳往左偏了半尺,改了个方向。不是正北,是西北——往沙地深处走。那里沙丘起伏更大,有些地方沙坡能没到小腿,走起来费劲,但至少能挡住芦苇丛那边的视线。
沈满仓跟着常顺的脚步,往左转。他背上的朱由检随着转身,左腿又在沈满仓腰侧荡了一下。
这一次左腿荡出去的时候,脚后跟擦过了沙地表面。
朱由检不知道。他感觉不到左腿的任何东西。
但他听到了声音——脚后跟在沙子上拖出一道浅痕的声响。很轻,像是有人用指腹在沙盘上划了一下。
温迟在后面看见了那道拖痕。他没有说话,只是弯腰用脚掌把拖痕抹平了。
队伍开始往沙地深处走。常顺在前面带路,脚下很快——不是跑,是那种当过兵的人在压力下自然切换出来的行进速度。他的右脚先踩,左脚踩同一个位置,让后面的人跟上同一个脚印。每一步都把沙踩实,不让脚印太散。
秦大河攥着缆绳跟在常顺身后,刀柄还没松。骑马人在右边托着朱由检,掌根始终没离开那个位置。
沈满仓的手仍在抖。但现在不是刚才那种怕血的抖,是背了太久、体力开始往下走的抖。他的呼吸比刚背上那会儿重了,每次呼气都从牙缝里往外挤,像是在跟自己赌气。
朱由检能感觉到沈满仓肩胛骨的动作——每走一步,右肩胛骨往上顶一下,左肩胛骨往下沉一下。上下之间,朱由检的身体就跟着颠一下。右膝被深色布裹着,每次颠都会蹭到沈满仓的后背。
裂口还在渗。深色布上的湿痕已经快两掌宽了。
但他们已经走进了一道沙丘后面。
芦苇丛看不见了。水口也看不见了。
常顺在一个沙坡底下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有沙子和自己人的脚印。
“他们没跟过来。”常顺说。
但他没有把缆绳放下。他的手还握着绳头,指节发白。
第24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