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的左腿从大腿根往下,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是麻,不是软,是空了。像那条腿被人从身上卸下去,只剩一段不属于他的重量挂在沈满仓扶着他的那只手上。
沈满仓的手在抖。
朱由检能感觉到——不是左腿感觉到的,是沈满仓扣在他右肋下方的那只手,指节在一紧一松地颤。每颤一下,朱由检的身体就往右边偏半寸。骑马人在他右侧,掌根顶着他的肩胛骨下方,把偏过去的半寸又托回来。
秦大河已经把缆绳收好了。
“船下水了。两条。”温迟蹲在沙地上,手指碾碎了一粒干沙,“桨声往北去的。”
“多久到水口。”朱由检说。
温迟侧头听了听。“已经近了。他们没绕弯,直走的。”
已经近了。朱由检低头看自己的左腿。膝窝上的深色布洇开一片,比过水前又宽了些,但还没到不能撑的地步。问题不在右腿。问题在左腿——那条腿现在像一根被水泡烂的木头,接在他身上,但不听他的。
他试过抬左膝。念头发出去了,腿纹丝不动。
沈满仓看见了。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但扣在朱由检肋下的手指反而收紧了半寸——不是不怕了,是怕也没松。
“你认识老段。”朱由检说。
沈满仓没抬头。“……认识。”
“老段欠纪五一命。”
“……是。”
“纪五现在在窑口。”朱由检说,“后头有人追他。”
沈满仓的手指又紧了一下。他不说话,也不看朱由检的眼睛。他的目光落在朱由检那条不能动的左腿上,又移到沙地上滴落的血上,又移开。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骑马人开口了。“卡子封船是冲我们来的。两条船到水口,对岸也过不去。要往北,现在就得走。”
秦大河看了一眼朱由检的左腿。“他这个腿,走不了。”
“背。”骑马人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所有人都看着沈满仓。
沈满仓感觉到了。他的手还在抖,但他没有松开朱由检。他抬起眼睛看了朱由检一眼,只一眼,又低下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谁听见似的:“……我背。”
秦大河往前迈了一步。“你手抖成这样——”
“我背。”沈满仓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没看秦大河,他看的是朱由检。他的眼睛里有怕,但怕底下还有别的东西——不是勇气,是那种欠了账不还就睡不着觉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朱由检没再问。他只是点了点头。
沈满仓转过身,半蹲下来。他肩背很宽,脖子粗,背肌鼓起来把旧布衫撑得很满。秦大河抓住朱由检的左臂,骑马人托着右腋,两人把他从沙地上提起来。朱由检的左腿一离地,整条腿像一截湿布一样往外甩出去——他自己不知道甩了多远,直到沈满仓的手突然紧了,把他往回拽了半寸,他才意识到左腿刚才差一点磕上沙地边缘半截埋在沙里的枯树根。
“对不住。”沈满仓说。他声音发紧。他的手指掐在朱由检的后腰上,掐得太用力了,但朱由检没有出声。
沈满仓把朱由检背起来。他起身的动作很稳,腿没晃,腰没塌。但他的两只手——扣在朱由检膝弯和腰侧的那两只手——一直在抖。那种抖不是没力气,是血从朱由检右膝裂口渗出来,顺着沈满仓的前臂往下流,流进他手掌的老茧缝里,流到他指甲缝里。
沈满仓不敢往下看。
他眼睛一直盯着前方沙地,嘴唇抿成一条白线,往前走。
常顺从水边走上沙地。他手里还攥着缆绳头,绳子绕在腕上两圈。他看了一眼沈满仓背上的朱由检,又看了一眼浅水对岸——不是看水,是看更远处,坡脚那个方向。
“他走了。”常顺说。
水边女人正把木桶提起来。她手一顿。“谁?”
“常老三。”常顺说。他的语速还是偏慢,字与字之间沉默半息。“往东。狗叫的那个方向。”
常老三。朱由检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记住了——坡脚那个男人,左眉骨旧疤截断眉毛,叫常顺“顺子”像确认物件。现在他有了名字,也有了去向:往东,往窑口的方向。
那是纪五留守的方向。
“他去窑口。”朱由检说。
常顺没接话。他把缆绳在腕上收紧了一圈,转身走到队伍最前面。他这个动作不像只是要去带路——他把绳头从腕上解下来,分了两股,一股递给秦大河,一股攥在自己手里。缆绳在两人之间拉成了一条直线,可以随时收紧,随时拖人,随时卡位。
这是蓟镇营里拉伤兵过窄地的绳法。
朱由检见过。不是这辈子见的。
常顺收了三章绳,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动起来。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落地前脚掌先碾半寸,听地面有没有松沙、有没有暗坑。他回头看了沈满仓一眼,不是看脸,是看沈满仓脚下——沈满仓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小腿在打颤。
“稳着走。”常顺说。“前头沙厚。右脚踩我踩过的地方。”
沈满仓没回话,但步子明显稳了些。他背上的朱由检感觉到了——左腿在沈满仓背上甩来甩去,像一条没有骨头的鱼尾。每次沈满仓迈步,那条腿就往外荡一次,荡到最远那个点的时候,沈满仓的手就紧一下。朱由检自己感觉不到腿碰到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沈满仓手指的节奏:松——紧。松——紧。每一步都有一个小紧,在那个小紧里,沈满仓的指甲掐进他的腰侧。
他低头看了一眼沈满仓的前臂。血已经从手肘流到手腕。
“别往下看。”骑马人说。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不容商量。“看路。”
沈满仓把眼睛抬起来。
芦苇丛后面传来一声桨磕船板的声音。
很轻,但在沙地上听得清清楚楚。像有人用指节敲了敲干透了的木头。一下。又一下。
温迟停下脚步,偏头听了一息。“船到水口了。一条。靠在北边。”
“另一条呢。”
温迟又听了听。“还在划。往这边。”
往这边。沙地上的水渍还没干透,朱由检的右膝还在渗血。另一条船正往这个方向划过来。
“走。”朱由检说。
常顺拉紧缆绳。沈满仓深吸一口气,手抖得更厉害了,但他的脚步没有停。
沙地尽头,北边的芦苇丛开始有人影晃动。
第24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