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后面,沙更深了。
不是那种能踩实的硬沙。脚踩下去,沙能没到小腿肚,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片沙帘。沈满仓每一步都往下陷两寸,再拔出来,再陷。背上多一个人,陷得更深。
他的呼吸已经变了。
第244章里还是从牙缝往外挤气,这会儿嘴已经合不上了。每次呼气都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嘶声,像是漏气的风箱。朱由检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肩膀每动一下,后背的肌肉就抖一下——不是怕血那种抖,是累的。肌肉快拢不住了。
“还有多远。”秦大河在后面问。
常顺没回头。他在队伍前面大约五步,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沙,踩实了才移重心。他手里还攥着那根缆绳,分出来的两股攥成一股,绳头没松。
“不知道。”
他说话还是那样,字和字之间隔着一小段沉默。“没走过。沙太软。脚拔不出来。”
“不是问沙,”秦大河说,“是问前头有没有能歇的地方。”
常顺停了一步,侧头看了看前方。前方还是沙丘,一个接一个,比刚才那道沙丘更高。最高的那座沙坡顶部被风吹出一道弧线,弧线以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天。
“坡上不能停。坡顶站人,从芦苇丛那边看得见。”
骑马人托着朱由检右腋的手没动,掌根还压在肩胛骨下方。他说:“那就在坡腰歇。”
“坡腰是软沙,”常顺说,“人一坐,往下滑。”
“那就再走。”朱由检说。
他声音不大,趴在沈满仓背上,嘴离沈满仓耳朵很近。沈满仓听见了,点了下头,下巴戳到自己锁骨,汗从下巴滴下去,滴在沙上,立刻被沙吸干。
又走了二十几步。
沙坡的坡度开始变了。之前还能站直了走,现在身体得往前倾,脚踩下去的角度也跟着变。沈满仓往前倾的时候,背上的人也跟着往前滑。朱由检的左腿本来横在沈满仓右臂弯里,这一滑,左腿从小腿到脚掌整个垂了下去,脚尖拖进沙里。
朱由检没感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在沙面上拖出一道浅沟,沙粒从脚背两侧分开,脚趾被沙埋了半截。他想把腿收回来,但从大腿根往下没有任何信号传过去。那条腿像一件挂在身上的东西,不属于他。
温迟在后面看见了。他快走了两步,弯腰把朱由检左腿从沙里捞起来,重新搁回沈满仓臂弯里。搁上去的时候朱由检的脚踝撞了一下沈满仓的肘尖,朱由检没皱眉。温迟退后半步时,目光在朱由检那条左腿上停了一瞬——不是看伤,是看那条腿搁稳了没有。
“谢。”朱由检说。
温迟没应。他退回到原来的位置,视线已经移开了。
沈满仓继续往前走。沙坡越来越陡,他每一步踩下去,沙能没到膝盖。拔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仰一下,再往前栽,背上的人也跟着晃。朱由检能感觉到沈满仓的后背在往前往后地摆,幅度越来越大。
“停一下。”朱由检说。
沈满仓没停。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脚踩进沙里,这一次没拔出来。
不是不想拔。是膝盖弯了。
他的右腿踩进一蓬松沙,沙子下面是空的——可能是风掏出来的沙窝,也可能是老鼠洞。脚踩进去的瞬间整个人往下一沉,右膝直接跪进沙里。他左腿还撑着,但膝盖也在抖,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
秦大河从左边抢了一步,一只手抓住沈满仓的腰带往上一提。沈满仓借着这一提,右腿从沙里拔出来,膝盖上全是沙,沙粒嵌进裤子的粗布里。他没有跪下——秦大河那一提帮他撑住了——但他站直之后,腿在打颤。
不是一条腿,是两条。
“放我下来。”朱由检说。
“不能放,”常顺在前面回过头来,“这里是沙窝。放下来,你那条好腿也得陷进去。”
朱由检的右膝还在渗血。他低头看了一眼。深色布洇湿的范围已经超过两掌宽,布边开始往外渗血珠。一滴血从布边滑下来,滴在沈满仓右臂的袖子上,再滑到沈满仓手腕上。
沈满仓看见了那滴血。他的手又抖了一下——这次不是累,是怕血。
但他没松手。
骑马人把托腋的手往上一移,掌根从肩胛骨下方挪到腋窝外侧,换了个角度把朱由检往上托了半寸。这一托,朱由检右膝上的深色布被牵动,又挤出一滴血。血滴在沙上,没有立刻被吸干——沙已经湿了,是上一滴血洇的。
“不能再走了。”骑马人说。
“不能停。”常顺说。
常顺把缆绳换到左手,右手往前方指了一下。前方沙坡顶上,那道被风吹出来的弧线后面,露出一条暗色的线。
“前面是硬地。”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道暗色线在沙坡顶上,约莫还有三十几步远。线是灰褐色的,和沙的颜色不一样——不止颜色不一样,线后面压实的土面上有一层干裂的细纹,像很久没人走过。硬地。再往远看,硬地尽头隐隐约约还有一道更暗的线,说不清是另一道沙坡还是别的什么,但至少不是眼前这种吃人的软沙。
“三十步。”秦大河说。
沈满仓把右腿从沙里又拔出来一步。膝盖还是弯的,但没再跪下去。他往前走了三步,第四步的时候左脚踩进沙里,拔出来的时候鞋掉了。鞋还埋在沙里,他光着一只脚踩在沙上,脚底被沙粒硌得通红。
水边女人从后面赶上来,弯腰把鞋从沙里扯出来。鞋里面灌满了沙。她把鞋口朝下磕了两下,沙子流出来,她把鞋递过去。递过去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沈满仓那只光脚——脚底板被沙粒硌出密密的白印子,有几粒沙嵌进脚趾缝里,她没说什么,只是把鞋又往前递了半寸。
沈满仓接过鞋。他没有穿,攥在手里,拇指在鞋帮上摩挲了一下,光着脚继续走。
还有二十步。
常顺先到了沙坡顶部。他站上去之后立刻蹲了下来——俯身,压低身形,不让自己出现在沙坡弧线以上。他往下看了一眼,然后把缆绳在手上多绕了一圈。
“到了。”他说。
他说话的语气不像到了。像是到了,但到了之后的事更麻烦。
沈满仓最后几步几乎是拖着腿走的。他到了沙坡顶部,把朱由检从背上卸下来,放在硬地上。硬地确实是硬的——不是沙,是压实的土,表面有一层干裂的细纹,像很久没人走过。沈满仓自己也坐下来,坐下去的时候两条腿还在抖。他把攥在手里的那只鞋放在脚边,没有穿。光着的脚底全是沙,脚趾缝里也是。
秦大河从沙坡下面上来,先看了一眼前方,然后蹲下来看朱由检的右膝。他没碰那块深色布,只看了一眼布边渗出来的血量和颜色。
“得换布。”他说。
“现在换不了,”骑马人说,“没干布。”
“不换,再走几步,血要滴一地。”
朱由检没说话。他坐在地上,右腿伸直,左腿被沈满仓放下来的时候搁在一块硬土上。左腿从大腿根往下还是一片空,没有任何感觉。他用右手把左腿往旁边挪了半寸,手指碰到左膝的时候,像是在摸一条死去的鱼。
常顺还蹲在沙坡顶部,他没有回头看后头的人。他一直在往前看。
“前头是什么。”秦大河问。
常顺沉默了一会儿。
“硬地。很宽。能走。”他停了一下,“但是没遮的。”
温迟这时候也上来了。他仍然是那个姿势——身位压低,从低角度看。从沙坡顶往芦苇丛方向看,他的视线比站着的人更低,能穿过芦苇根部那层枯茎和浅水之间的空隙。他看了大概三息。
“芦苇丛那边,”他说,“有人出来了。竹篙从船边抽出来了。”
芦苇丛在队伍的东南方向,距离说不准,但声音开始能传过来了。不是喊声,是竹篙磕在船帮上的声音——哒,哒,哒——像是有人在把竹篙从船边抽出来,搁到岸上。
然后是一声很短的狗叫。只叫了一声,就被喝住了。
常顺把缆绳从左手换回右手,绳头在手心里转了一圈。他回头看了朱由检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息。
“走不走。”常顺问。
朱由检没有立刻答。他低头看了看沈满仓的光脚,又看了看自己右膝上那块越洇越深的布。然后抬起眼睛看前方——前方是硬地,很宽,能走,但没有任何遮挡。沙坡顶上站个人,芦苇丛那边一眼就能看见。但如果继续蹲在这里,狗一旦进沙地,循着血迹找过来,只是时间问题。
“走。”他说。
骑马人把朱由检的右臂重新架到自己肩上。秦大河已经在沈满仓旁边蹲下来,抓住他的胳膊往上一拽。沈满仓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弯了一下,但他把那只没穿的鞋塞进怀里,光着脚踩上硬地。脚底还沾着沙,在硬土上印出一个模糊的湿印。
常顺先迈出第一步。他下了沙坡,踏入硬地,身体压得很低,缆绳攥在右手。
后方竹篙磕船帮的声音又响了两下,停了。然后是人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两个人,或者三个人,踩在浅水边的湿泥上。脚步不快,但方向是对的:沿着沙地边缘,往西北。
第24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