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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西境

西郊大营换防的第七日,燕随安回府,进门带了一身寒气。

官靴上溅着泥点子,肩头的霜还没化净。芳萋萋正给燕昭喂蛋羹,他伸手接了儿子,在小家伙脸上蹭了蹭,才顾上说话。

“西边来塘报了。”

“嗯。”

“沈括带人在黑水峪剿马匪,中了埋伏。”燕随安把孩子递还给奶娘,“肩上中了一箭,箭拔了,人没下火线,硬是把粮道守完了。护粮的兵折了七个,粮车,一石没少。”

“人呢。”

“信上说将养着,没有大碍。”

萋萋把温在水里的一盅奶取出来试了试温度,才问:“那折子呢。这样的功,报上去了,兵部怎么议。”

“就卡在这儿。”燕随安坐下来,端起茶,又搁下,“剿匪折损、追匪出界,兵部的说法,功过相抵,容后再议。议功的折子压在武选司,上不去,也下不来。”

“追出界,是真有其事?”

“有。追出去四十里,把马匪的老巢端了。”

“那这个过,是真有过,还是有人替他记出来的。”

燕随安看了她一眼。这一眼的意思,两口子都明白。

“武选司当值的郎中,姓张。”他道,“周衡一路的人。”

“周衡。”萋萋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她不问朝上的事,这两个字她却听过。听兰打探回来的话里,一年里总有它,回回都不是好话。

燕随安道:“沈括跟了我五年,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旧部。他调去西境,明面上是换防的名单,里头是谁做的手脚,咱们心里都有数。如今人带伤在外头,折子死在兵部衙门里,我这个旧主将,坐不住。”

“你要出头。”

“我要出头。”他顿了顿,“只是兵部的路堵着,怎么个出法,还没想利索。”

萋萋把奶盅搁回温水里,慢慢道:“兵部的折子,走的是兵部的路。西境那条粮道,管的却不止兵部一家。粮饷出自户部,一石军粮从出库到进营,账在户部手里过三道。这当口,谁最见不得粮道出岔子,谁就是现成的一双手。”

燕随安看着她,看了半晌,笑了一声。

“明日朝房,正好见着师弟。”

“顾大人如今是户部堂官。”萋萋道,“粮道的事,他比你急。”

第二日晌午前,秦府的宋嬷嬷进了侯府。

老夫人正在寿安堂正间坐着,秦海云立在身边装茶。嬷嬷磕了头,奉上秦府送亲家的应季衣料,几句体面话说过,老夫人叫她坐,她斜签着坐了半个座。老夫人问秦大人的腿疾,问夫人咳嗽的旧症,嬷嬷一句一句回得妥帖。老夫人留饭,又赏钱,亲亲热热说了半日。

嬷嬷吃了半碗饭,临到告退,起身道:“夫人还有几句体己话,叫老奴捎给大小姐一个人听。”

老夫人笑道:“你们娘儿俩的话,我老婆子不听。”便叫秦海云送嬷嬷出去。

秦海云陪着嬷嬷出了寿安堂,让进穿堂的耳房。春禾沏了茶来,退出去,带上了门。

“嬷嬷,娘还有什么话。”

“西边来塘报了。”嬷嬷垂着眼,“沈大人剿匪遇伏,肩上中了一箭。”

秦海云端着那盏茶,手一歪,半盏热茶泼出来,浇在手背上、裙面上。

“箭拔了没有?军医怎么说的?伤在哪个肩?”

这一串问得又急又密。嬷嬷忙道:“拔得干净,人将养着,没有大碍。粮道也守住了,一石没少。就是议功的折子压在兵部,功过两不见。夫人的原话,老奴一个字不敢改:朝上水深,别出头。”

秦海云这才觉出手背上那一片烧。她拿帕子去按,按了两下,才按住那只手。

“信上就这么些?”

“就这么些。”嬷嬷道,“夫人说,知道大小姐的性子,才叫老奴赶着来递这句话。”

“我记下了。”秦海云道,“回去替我谢谢娘,叫娘放心。”

她的声音平平稳稳,一个字都没错。嬷嬷抬头看了她一眼,看见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敢说,磕了个头,出门去了。

秦海云没有回揽月阁。她立在影壁外的廊下,院里那株老槐的枝桠探过墙头来,她仰着头,望着那些光裸的枝桠出神。大毛衣裳没添,手背上那片红也没上药,手里那串沉香木佛珠捻得飞快,捻乱了,倒回来从头数,数到一半,又乱了。

春禾远远站在月亮门口,替她看着人。

萋萋是来回事的。老夫人前几日嘱咐过,入了冬给哥儿的窗纸再糊一层,她算好了日子,纸和浆糊都备下了,来回了话,退出寿安堂,拐过影壁,正撞见立在廊下的秦海云。

“大夫人。”萋萋走上前去,先看见她手背上那片红,“大夫人的手怎么了,可得拿凉水激一激。”

秦海云回过身,先看了看她身后。廊下没人,寿安堂的门窗都关着,话传不回去。

“方才嬷嬷来说西边的事,一时失手,泼了半盏茶。”她压着声音,“芳娘子,家里的信是辗转听来的。塘报在将军手里,上头的原话怎么写的,你跟我说实话。”

萋萋道:“塘报上写的,沈大人带人在黑水峪剿马匪,中了埋伏,肩上中了一箭。箭拔了,人没下火线,硬是把粮道守完了。将军说,信上讲将养着,没有大碍。”

“人没下火线。”秦海云把这五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中了箭,他还守在粮道上。”

“嗯。”萋萋道,“一石军粮没少。带伤把粮道守完的人,底子硬。”

“底子硬,也是肉做的。”秦海云望着那株老槐,“将养着,没有大碍,边关上来的话,都是拣轻的写。他下颌上那道疤,是前年冬天添的,流寇的刀,我问起来,他只说不碍事。他那个人,从前就是这样,再疼也不肯哼一声。”

萋萋没有接话。

“我在廊下站了半天,算了一笔账。塘报从黑水峪进京,加急也要走上好些日子。算来算去,他中箭那几日,京里正过重阳。重阳登高那天,我还笑着给老夫人斟了菊酒,那时候他在几千里外的军帐里躺着,满京城热热闹闹,没有一个人想起他。”

“娘叫人带话,别出头,这个话我懂。”她道,“他一个没根基的人,一刀一枪挣出来的前程,沾上秦家要矮人一截,再沾上我,就成了旁人嘴里的话柄。我不能害他。这些年的安稳是怎么来的,家里是拿多少东西换来的,我也懂。可是我坐在这儿,连他伤得重不重都问不得一句。满府上下,这些话,我只能说给你一个人听。”

“大夫人。”萋萋唤了一声,底下的话没有接上来。

“他从前煮个面都能把锅烧干的人,如今肩上叫人射了个洞。”秦海云的声音一直是平的,捏着佛珠的指节却白了,“伤药有没有人给他换,夜里伤口发了热,有没有人守着,我全不知道。他如今在外头带着箭守粮道,京里没一个人替他说一句话。”

她说到这里,收住了。

“往后这几夜,我屋里佛前的灯,怕要着到天亮。府里人只当我替爹娘祈福。”

“失言了。”她转回身来,脸上又是平日的模样,只眼圈红着,压不下去,“芳娘子,方才这些话,就当我没说过。”

“我今儿来,是回哥儿糊窗纸的事。”萋萋道,“旁的,我一句也没听着。”

秦海云看着她,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人站住了。

“往后……”她顿了顿,“西境再有什么信来。”

这句话她说了一半,咽回去了。问这一句,就已经是出头了。

“有信来,我叫听兰给大夫人递一声。”萋萋道。

秦海云的肩松了一下,没回头,半天,低声道:“难为你。”

她扶着廊柱下了台阶,往揽月阁去了。日头照着她裙面上那片茶渍,深一块浅一块,她始终没有想起来换。

萋萋往栖云轩走,走得不快。她心里明白,大夫人那一盏泼了的茶,跟她妆匣底下的旧包袱,是一样的东西。各人心里都压着一处不许人碰的地方,碰着了,稳了半辈子的手也会歪。

第三日五更,宫门外的朝房里,炭盆烧得正旺。

顾清和先到了。他见燕随安进来,把案上一本册子往他跟前推了推。

“户部西境的粮饷数。”他道,“塘报你看了。一石没少,七个兵折了,主将带着箭守完的。兵部议功的折子呢,没有。武选司一句话,功过相抵,容后再议。师弟,我在户部坐了这些年,最见不得的就是这个:数目不清。功是功,过是过,摆出来算。遮着捂着,捂住的都是私心。”

“兵部的路堵着。”燕随安道。

“那就不过兵部。”顾清和拢着手炉,“塘报是明发的东西,你以镇国将军的本职奏军情续报,径送御前,制度上挑不出错。错只有一条,绕开了兵部会稿,他们要跳。”

“叫他们跳。”

“长公主自青州新胜,圣心正悦,连着三日召武臣议赏。”顾清和笑了,“这个当口,谁拦一个带箭护粮的武将,谁就是往火盆里伸手。师弟这一手,不像武人,倒像我们衙门里算账的。哪儿学的。”

燕随安想起昨夜灯下那句话,道:“家里学的,你不会懂的。”

顾清和笑出了声,笑完又正色:“折子你主稿,只奏军情,把功摆足。我这边户部附片,只报数:护粮若干,伤亡若干,粮饷分毫未损。数目摆出去,谁来驳,叫他拿数目来驳。”

“好。”

“只是丑话说在前头。”顾清和把册子收回去,“折子一上,人人都看得出你护着沈括。有人要往别处想的。”

“往哪儿想。”

“往秦家想。”顾清和看着他,“沈括自小在秦府寄住过,这层关系,满京城都有人记得。如今他出了事,侯府出头,户部附片,前头还站着个秦家。这三家往一处一站,落在有心人眼里,就不是保一个旧部这么简单了。”

燕随安沉默了一会儿:“师弟连这个都想到了,还是掺进来了。”

“我掺的是粮道。”顾清和道,“西境封冻在即,粮道换个生手,开春的账就是另一本账。这个理由,站得住,谁也驳不倒。”他顿了顿,“至于旁人怎么想,想罢了。稿子今晚到我府上定,师弟来一趟。”

折子递进通政司的当夜,一份誊抄件进了东宫西配殿。通政司那位当值的老主事,是周赞善二十年的酒友,这层关系,东宫里没第二个人知道。

太子楚南承把誊抄件从头看到尾,看到署名,指尖在纸上停了停。

“燕随安。”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为一个旧部,把折子径直递到御前。”

周赞善垂手立着,试了半句:“兵部那边,要不要打个招呼……”

“兵部的事,孤今夜没看见。”

周赞善把后半句咽回去了。他伺候这位殿下十几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听得懂:不接,不压,也不帮。折子走它自己的路。

太子把誊抄件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护粮的数目,搁下了。

“长公主青州新胜,父皇这几日见谁都是好脸色。”他道,“这时候跳出来拦一个带伤的武将,是往父皇的兴头上泼水。谁泼谁蠢。”

“殿下圣明。”

太子没应这一句。他坐在灯下,目光又落回那个署名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护得住他的旧部。”

这半句没头没尾的话,周赞善不敢接。

“搁着罢。”太子把纸压进镇纸底下,“明日,让御前看。”

周赞善躬身退出去。掩门之前,他看见殿下抬手按了按左袖,袖子里像是一张折起来的纸。这位殿下的袖子里,如今常揣着些叫人不敢问的东西。

折子进御前的第三日,旨意下来了。

沈括剿匪遇伏、力护粮道,功过相抵之外,圣心嘉其忠勇,加参将衔,仍留西境任上,整饬粮道,另赏伤药银两。明发的旨意一出,京里传开了。

听兰从外头回来,进屋就学给萋萋听。

“娘子,如今茶楼里都编出段子了。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那箭头拔出来,人还攥着刀骂山匪呢,说后头围着的兵都听哭了。”她学着拍了一下桌子,“一石没少,一句一石没少,先生说了三遍。”

“先生嘴里的仗,就没输过。”萋萋给燕昭擦了擦下巴,笑道:“兵部那边呢?”

“没声儿。”听兰压低声,“前儿去给张妈送膏药,她街坊的儿子在兵部当差,说武选司那位张郎中,告了三天病了,门也没出。里头的话,说是不告这个病,就得告别的病了。”

“嘴上的话,听听就罢。”萋萋道,“往后这几日,外头的话少打听,家里的事多上心。”

“哎。”听兰应了,又想起一桩,“对了娘子,晌午大房打发春禾送东西来了。”

炕桌上摆着一只小坛子,红布封口。

“大夫人送来的菊花酿。”听兰道,“春禾传的话,天冷了,给娘子暖身子。说是家里娘亲手渍的方子,去年重阳埋下的。”

萋萋看了一会儿,想起廊下那串数乱的佛珠,道:“回两包蜜渍青梅去。再带一句话过去,请大夫人仔细手,烫伤的地方,别沾凉水。”

“哎!”青珠在旁边应了,抱着坛子要往柜里放,忍不住嘀咕,“大夫人往常……”

听兰咳了一声。青珠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抱着坛子轻手轻脚地进了里间。

同一个夜里,城南周府的书房,灯亮着。

长随立在案前回话:“折子是通政司径进的,没过兵部会稿。燕随安主稿,户部顾清和附片,附片上全是数目。御前发落,沈括加参将衔,留任西境。兵部没拦住,武选司张郎中,今日递了第四天的病假。”

周衡坐在案后,手指点着案面,一下,一下。

“稿子谁定的。”

“查不出。折子是燕随安的字,附片是顾清和的字。递折子前一日,两人在朝房碰过头,说的什么,没人听得见。”

“秦家呢。”

“秦家没动静。”长随顿了顿,“就是递折子前两日,秦夫人打发人往侯府递过一回话,走的内眷的路,嬷嬷见的侯府老夫人。”

周衡笑了一声。

“内眷的路,走得干净。”他站起身,踱到窗前。

窗外更鼓敲过二更,“当年那桩事,是秦家出的面,把人保去了北境。这些年,两边相安无事。如今人一出事,秦家又管了一回。前后隔着这么多年,这根线,倒是一直没断过。”

“王爷,要不要……”

“不急。”周衡回过身来,“去回武选司那边,病,接着告。这回的折子,输在明处的数目上,不在暗处的人上,燕随安占着理,硬拦是蠢。下回,叫他们连数目都摆不出来。”

长随应声退下了。

书房里静下来。周衡坐回案后,铺开一页素笺,提笔落了几个字,吹干了,折好,压进案头那只紫檀小匣里。

匣子里,这样的笺纸,已经积了厚厚一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