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城南停了。水月庵山门矮矮的,香火冷清。
秦海云是借着替老夫人还愿的名头出来的。病了一个多月,头一回出府门,扶着春禾的手,一步一顿。知客的师太迎出来,她摆摆手,说只进一炷香,不必人陪。
偏殿里,沈清雪已经坐着了。
“娘。”
秦海云在她对面坐下。
沈清雪打量她一眼,眉头皱起来:“瘦了。”
“病着。”秦海云道,“吃得少。”
沈清雪从袖子里摸出个青布小包,搁在案上:“上回宋嬷嬷带过去的不够,这是新配的。川贝、陈皮,加了蜜,夜里咳起来,含一丸。”
“娘还记着。”
“我不记着,谁记着。”沈清雪的手在那包上按了按。
“府里的大夫看过了?”她又问。
“看过。太医也请了一回,说是气血亏。”
“气血亏。”沈清雪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没再说下去。
秦海云知道她咽回去的是什么。她嫁进燕家快一年,肚子上一直没个动静。这话母女俩都绕着走,谁也不先挑破。
沈清雪把那包药的角,折了又折。
“生养的事,急不得。”她到底还是说了一句,“先把气血养回来。底子亏了,什么都是空的。”
“嗯。”
“府里上下,待你如何。”
“老夫人待我宽。”秦海云道,“晨昏定省,从没叫我立过规矩。”
“那就好。”沈清雪点点头,“那就好。”
殿里那炷香烧了半截,烟直直地往上走。
“你爹……”沈清雪开了半句,又停了。
秦海云端着茶盏的手,没动。
“你爹这些年,是踩在东宫船上的。”沈清雪的声音压得很低,“近来,船上又有了他的差遣。是什么差遣,他不跟我说,也不许我问。我就同你说一句,你万事小心。”
秦海云把盏搁下。
“东宫。”两个字,像从牙缝里出来的。
“娘家的事,我在府里一个字听不着。”沈清雪看着她,“当年把你嫁过去,他们存的什么心,你如今是知道的。知道了,就更得自己拿主意。你记着,你先是你自己,才是燕家的媳妇。”
“娘想到哪一步了。”
“我不担心,就不托人递话,把你约到这荒庵里来。”沈清雪伸手,替她把领口拢了拢,“你爹这个人,一辈子认利。从前还收着些,如今眼皮子越来越浅。”
“从前是什么样。”
“没什么。”沈清雪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里,“人老了,爱翻旧账。我今日来,是看你的。”
她把案上那包药往前推了推。
“我先走。你的人从后门进来,我从山门出去,两不相干。”
“娘。”
“嗯。”
“您也保重。”
沈清雪在殿门口站了站,回头看她,看了很久。
“知道了。”她道,“你好好的。”
她扶着嬷嬷的手,慢慢下了台阶,出了山门。
殿里只剩秦海云一个人。她没起身,坐着看那炷香。香烧到头,断了,一截灰落在炉子里。外头起了风,山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又一声。
寒衣前两日,府里就忙起来了。
马婆子带人从外头抬回两筐彩纸,五色都有,压在廊下晾着。府里给亡人送寒衣,年年是这个例。纸剪成衣裳的样子,一件一件扎起来,扎好了封上名号,寒衣这日傍晚焚化。
寿安堂里,翠屏姑姑把册子摊在老夫人跟前。
“老侯爷、老侯夫人,各一份。”她一样一样地念,“太老侯爷、太老夫人,各一份。旁的几房远支,照旧。”
“先侯爷、先夫人呢。”老夫人问。
“也备下了,扎得厚。”
老夫人捻着佛珠,没言语。
“厚些好。”半晌,她道,“他爹走的那年,腊月里没的信,开春才把人抬回来。抬回来的时候,身上穿的还是件单的。”
翠屏姑姑应了一声,没接话。
“那年昭哥儿的爹才多大。”老夫人自己又接下去,“六岁。家里瞒了他一个冬,到开春瞒不住了,他才晓得,他爹没了。”
“侯爷是老夫人一手带大的。”翠屏姑姑道。
“一手带大,一手教出来的。”老夫人捻着佛珠,“教他骑马,教他拉弓,教他认军报。我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军报。可燕家就这一根苗,不懂也得懂。”
寒衣这日,天阴着,风从北边来。
后半晌,府里净了院。供桌摆在一进院正中,列祖的牌位前一炷香。两筐纸衣抬出来,一摞一摞码在铜盆边上。
老夫人由翠屏姑姑扶着,立在供桌前,接过三炷香,举过头顶,拜了三拜,插进炉里。
“燕家的列祖列宗。”她道,声音不高,却清楚,“天冷了,家里给各位送衣裳。穿的盖的,一样不缺。底下缺什么,托个梦回来。”
府里的人一排排站着,跟着磕头。芳萋萋立在老夫人身侧,燕昭由奶娘抱着,裹得严严的。
翠屏姑姑把纸衣一件一件递过去。老夫人一件一件投进铜盆。火苗腾起来,纸衣卷了边,黑着,蜷着,一眨眼就化没了。
火一旺,热气烘到脸上来。纸灰飞起来,打着旋,掠过牌位前那炷香的烟,两股烟搅在一处,分不清了。
燕昭在奶娘怀里睡得沉,小脸红扑扑的,一丝儿风也没吹着。
“我嫁进燕家那年,才十六。”老夫人投着纸衣,忽然道,“这门里头的男人,我数过,一十三口。死在边关的,死在任上的,占了九口。”
芳萋萋在旁听着,没接话。
“他祖父,死在西边。他爹,死在北边。”老夫人又投一件,“折子上都写四个字,为国捐躯。体面。可体面是给活人看的。抬回来的人,是家里一个一个抬的。”
烧到先夫人那份,老夫人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才放进火里。
“他娘的那份,多烧两件。”她道,“她走得早,没看着这个家如今的样子。叫她底下也暖和暖和。”
翠屏姑姑眼圈红了红,别过头去。
“老太爷那一辈,家里出过三个在军里的。”翠屏姑姑在旁边低声道,“到先侯爷这儿,就剩一根苗。老夫人守着这根苗,守了大半辈子。”
老夫人没应声,只把手里的纸衣往火里送了送。
风把香灰卷起来一点。
“我年轻的时候,进过一回宫。”老夫人道,“先头那位太后做千秋,命妇都要进去贺。我跟着婆母去的,在廊下站了大半日。宫里那排场,柱子要几个人合抱,幔子垂下来,拖到地上。”
“那幔子上头,花是花,线是线。”她顿了顿,“外头绣娘一辈子摸不着那样的讲究。”
“老夫人记性这样好。”翠屏姑姑道。
“记一辈子。”老夫人道,“那幔子,我只瞧了一眼,就记了一辈子。”
她说完了,把手里最后一件纸衣投进盆里。火腾了一下,又矮下去。
磕头的时候,地上的凉气从膝盖往上升。芳萋萋磕完头起来,先去看老夫人的脸色。老夫人站得直,手搭在翠屏姑姑腕上,眼睛还落在那盆火上。
“老夫人。”芳萋萋轻声道,“风大了。”
“嗯。”老夫人扶着她的手转过身,“回去罢。”
府里的寒衣烧完,人散了。芳萋萋扶老夫人回寿安堂,安置了,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回到院里,听兰正等着她。
“娘子,秦府今日有动静。”听兰替她接过手炉,声音压下来,“车马往东宫那边去了两趟。头一趟是秦老爷自己,第二趟只出来个管事,怀里揣着东西,捂得紧。”
“两趟。”
“嗯,前后隔了不到一个时辰。”
芳萋萋把手炉拢进袖子里。秦府门上静了小半年,寒衣这日,动了两趟。
芳萋萋哄睡了燕昭,就灯下坐着做针线。更鼓敲过两声,院门响了。
是燕随安从营里回来了,肩头落了一层霜。
芳萋萋替他把外袍接过去,挂在架上,把白日的事说给他听。先学老夫人在祭上那几句话,后说听兰带回来的信儿:秦府一日两趟,往东宫去。
燕随安听完,在炭盆边坐下,烤着手,半晌没作声。
“秦府在东宫船上,不是一年两年了。”他开了口,“静了这半年,是船靠着岸。如今一日两趟,是船上又有了差遣。”
“侯府跟秦府,这回算不算一根绳上的。”
“不算。侯府跟秦府,本就不是一路。”他拨了拨炭,“可东宫把秦府使起来,头一个要使到谁头上,你想想。”
芳萋萋拨了拨灯芯。灯花爆了一声,亮了一线。
“使到大夫人头上。”她道。
“嗯。”燕随安道,“秦府嫁出来的这个人,是现成的一枚子。她这些日子称病不出门,躲的是什么,你我心里都有数。”
“躲得了一时。”
“躲不了一世。”他把炭钳搁回架上,“东宫这半年,往咱们府里送的礼,一件接一件。件件都体面,体面得叫人说不出一个不字。秦府那边,又把旧线捡起来了。他是要往京里织一张网。”
“网收起来,捞谁。”
“捞谁,他只怕自己还没想好。先把线一根一根搭上,搭得差不多了,再收。”燕随安道,“收的时候,你我不一定在网里,可网边上沾着的,也够呛。”
“那咱们呢。”
“咱们看着。”他道,“他织他的网,咱们过咱们的日子。网边上的事,知道就行,别伸手。”
隔间里,燕昭翻了个身,咂了咂嘴。芳萋萋进去看了一回,孩子睡得脸蛋通红,一只小手伸在外头。她把那只手放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才出来。
“昭哥儿的冬衣,老夫人说,等库房那两匹锦压够了浆气就裁。”她坐回灯下。
“入冬前裁出来。”燕随安道。
“要两件。”芳萋萋道,“哥儿夜里爱踢被,得有一件替换的。”
“那就四件。”燕随安道,“他踢一回,你起来一回,当我不知道。”
第二日晌午,听兰从外头回来,进门连茶都没顾上喝。
“娘子。”
“怎么了。”
“定安王府出门了。”
芳萋萋捏着针的手,停了一下。
“蛰了小半年,门上连帖子都少见。”听兰道,“今儿一早,王府后门出去两辆车,行李不多,走的出城的道。奴婢打发人跟了一段。车没往城里去,出了西门。”
“往西。”
“往西山那边去。”
“跟车的人,认得出么。”
“认不出,车帘子压得低。”听兰顿了顿,“西山的道就那几条。要么是去别业,要么是去见人。”
芳萋萋把针搁进笸箩里。定安王蛰了小半年,头一回出门,就往西山去。
“车上带了什么人。”
“两个婆子,四个跟车的。行李轻。”听兰道,“轻得不像出远门,像是去一趟就回。”
“再探。”芳萋萋道,“别跟太近,别叫车上看出来。”
“哎。”听兰应了,转身要走,又回头,“娘子,西山那边,要不要多打听打听。”
“不急。先弄清楚车上坐的到底是谁。”
“压得那样低,看不清脸。”
“认不出人,认得出府里的东西。”芳萋萋道,“车、马、跟车的婆子丫头,一样一样记住。下回再见着,就认得出了。”
“还有,西山下头那片村子,叫人去转转。”芳萋萋想了想,又添一句,“别打听王府。就说是收山货的,问这两日有没有外头人来落脚。问完了就走,别回头。”
“哎,奴婢省得。”听兰应了声,出去了。
芳萋萋走到窗前,把窗纸推开一条缝。外头阴着,风把院里的枯枝吹得直响。
往西望,是一片一层一层的屋脊,灰蒙蒙的。再往远处,天压下来,山看不见。
西山有什么,她不知道。
前些日子,东宫的礼往府里送得勤。寒衣这日,秦府的车马一日两趟。定安王府蛰了小半年,如今头一件动静,是两车人往西山去。这几桩事前后脚挤在一处,她心里没底。
她把那一角窗纸放下来。屋里静着,只有炭盆里的火,偶尔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