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角门的门轴响了一声,天还没黑透。
进来两个风尘满面的人,靴帮子上糊着一层黄泥,肩头的褡裢瘪着。在南边跑了一个月,回来的时候,褡裢里没装东西,装了一肚子话。
周赞善已经候在西配殿的廊下了。
“先去吃饭。”他看了看两个人的脸色,“吃完了,再进来回话。”
热汤热饼下去,两个长随进了西配殿。周赞善掩上门,把炭盆往他们跟前推了推。
“从头说。”
年长的那个咽了口唾沫,开了腔。
“芳家在镇子东头。宅子还在,门上一把锁,钥匙在隔壁老汉手里,芳婆临死前托他照看房子。屋里能卖的都卖尽了,就剩一张床板,两条断腿的板凳。”
“老汉六十多了,耳朵背,记性倒好。”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包,“他说的话,小的怕路上忘了,一处一处写下来了。”
周赞善接过纸包,没急着拆,先问:“丫头,是哪来的?”
“芳家自家的二丫头。”年长的长随道,“老汉说,芳家儿子儿媳死得早,前后脚没的,就剩芳婆带着两个孙女过活。这个小的,是芳婆跟前一口一口喂大的。”
“二丫头落地那阵子,家里就有一床缎子襁褓。老汉说,那缎子杏黄底子,滑得挂不住手,是大丫头从京里捎回来的。镇上最阔的绸缎铺柳掌柜,专程来摸过一回,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撂下半句话。”
“什么话?”
“柳掌柜说,这不是外头的活,外头织不出这个。”长随顿了顿,“老汉学这话的时候还比划着,说柳掌柜当年说完就走,再没登过芳家的门。打那以后,芳婆把那襁褓看得比命重,谁问都只有一句,大丫头捎回来的。”
周赞善的手指在膝上点了两下。
“芳婆是什么人?”
“本镇人,命苦。男人走得早,儿子儿媳又前后脚没了,剩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孙女。靠给人浆洗缝补过活,针线上有一手。镇上人都唤她芳婆。”
“大丫头呢?”
“进京当差去了,十几年了。”长随道,“老汉说,头几年还捎钱捎东西回来,后来断了信儿。芳婆托人进京打听,回话说,人没了。”
“老汉还说,那丫头打小就跟着芳婆下河,天不亮就去占最好的那块石头。冬天手上生了冻疮,芳婆心疼,把她的手揣在自己怀里焐着。她打小裹着那床杏黄缎子的襁褓,走到哪儿裹到哪儿,镇上人都唤她杏丫头,大名反倒没几个人记得。”
“丫头五岁那年,芳婆病了一场。穷人的病,是拖出来的,一场病,家底掏空了。人牙子进镇那天,老汉记得清楚,丫头走的时候没哭。他说那孩子打小就不爱哭。”
“老汉还说了一桩。”长随的声音低了些,“丫头走的时候,芳婆往包袱里塞那床襁褓。人牙子嫌沉,不肯带。芳婆追出半里地,塞了钱,又作了揖,人家才肯捎上。老汉说,芳婆回来,在门槛上坐到天黑。”
屋里静了静。
“坟呢。”周赞善问。
“找见了。在后山,草长得齐膝深。老汉年年清明去添一抔土。他说,她家没人了,他不去,就真没人去了。”
年长的长随说完,年轻些的那个从怀里摸出一小串钱,双手捧着。
“这是老汉退回来的盘缠。他说,这打听的事说不清白,钱不能收。只求小的们一件事,往后若见着那丫头,替他捎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家里这些年,一直给她留着门。”
周赞善把那串钱接了,半天没言语。
两个长随退下去歇着了。他把纸包拆开,一页一页地看。老汉的话颠三倒四,地名日子都在,字是歪的,事情是全的。
看完,他铺开自己的纸,把这些话一条一条誊清。誊到“外头织不出这个”那一句,笔尖悬在半空,落不下去了。
一个进京当差的丫头,当的是什么样的差,能捎回外头织不出的缎子。
他把这一句圈出来,圈了两遍,墨都洇了。
按说,查到这儿就该收线了。人证物证都断了,往下没有路。可那半句话扎在纸面上,也扎在他心里。柳掌柜做了四十年绸缎买卖,江南的机坊他跑过三趟,连他都撂话说织不出的东西,这天底下,能织出来的地方就剩一处了。
那一处,他不敢往下想。
窗外天色发白。他把誊清的纸折好,揣进袖子,往值房去。夹道里的风硬,他走得不快,脚步一步比一步沉。
云锦进府没几日,这天晌午,栖云轩里正上演一出抓铃铛。
燕昭如今起夜都攥着那只青瓷铃,攥出了汗也要攥着。青珠要拿去洗一洗,跟他斗了一炷香的工夫。
“哥儿,咱们换。”她举着一颗蜜渍梅子,“这个甜。”
燕昭看看梅子,看看铃铛,两只小手往身后一背,身子一拧,往被子里拱。
“哎哟。”青珠败下阵来,“这才多大点人,就懂得护家当了。”
“随他。”芳萋萋在窗下引线,“搁锅里滚一滚,拿回来就是了,横竖他夜里才用。”
“锅里滚?那是官窑的!”青珠抱着铃去了小厨房,一路还念叨,“官窑的东西下锅,说出去人家当我疯了。”
听兰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她去大厨房领晌午的菜,进门先把手里一张红纸搁在笸箩边上。
“街面上已有卖寒衣纸的了。”她道,“奴婢讨了张样子回来。纸马铺才支起摊,今年倒早。”
“是早了些。”芳萋萋拈起那张纸看了看。土红的纸上印着一个拙拙的人形,套一件宽袍,是裁了烧给亡人的那种。
“府里照老例,寒衣节前裁三百套,各房去纸马铺领。”听兰道,“奴婢多讨了张样子,给哥儿描双小虎头鞋。”
“你的手倒是巧。”芳萋萋把纸还给她。
听兰收起纸,又道:“晌午厨房得了新鲜的蟹,蒸了一笼,给您留着呢。”
“给老夫人那边也送一份。”
“一早就送过去了。”听兰笑,“奴婢还多要了一碟姜醋。”
芳萋萋端起茶,喝了一口。
“老夫人发了话,库房那两匹云锦先晾着,入了冬再给哥儿裁斗篷,说是浆气太新,压一压好。”
“嗯。”芳萋萋道,“听老夫人的。”
这几日燕随安宿在营里,西郊大营换防,他得盯着。
夜里,燕昭睡熟了,奶娘抱去隔间。栖云轩静下来,只剩窗纸上的风声。
芳萋萋躺在帐子里,睁着眼。
白日里那张寒衣纸,在她眼前晃。拙拙的人形,套一件宽袍。
芳婆走的时候,谁给她烧的寒衣。
二更的梆子从远处传过来,一声,一声。
她数着更声,数到三更,还是睡不着。她坐起来,从怀里摸出钥匙,点亮了灯。
妆匣开了。
头面、钗环,她一样一样拿开,蓝布册子躺在最上头。她只掀开册子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翻,就把匣子合上了,铜扣咔哒一声。
躺回去。
帐子外头,风把窗纸吹得一鼓一鼓。她盯着帐顶,帐顶上什么都没有。
四更的梆子响了。
她又坐起来。这一回,匣子开了,就没再合上。
蓝布册子拿开。底下,旧包袱压得方方正正。她把包袱解开来,旧襁褓,半枚银锁,并排躺在灯下。
锁是银的,断口磨得溜圆。一个“安”字,她这半边剩大半个。錾的花样磨浅了,缠枝的纹,一枝搭着一枝,深处还亮,浅处只剩个影子。
她取过一张纸,一支笔,就着灯,照着锁描。
描到一半,描不下去了。錾痕断的断,糊的糊,笔尖追不上。她把锁扣回袱子里,闭了闭眼,凭记忆把剩下的补完。
纸上那个缠枝的花样,比锁上的还全。
小时候,她天天看。灯下看,怀里看。芳婆给她梳头的时候,那锁贴在她心口,她低头就看得见。那时锁还没断,花样是囫囵的。
芳婆梳头,篦子先在灯上烘一烘,烘热了才挨着她的头,一下,一下。冬天的手,裂着口子,烘过的篦子过发,不扯头皮。
她五岁离了那个家,记得的东西不多。这一样,记了十三年。
还有一样。
那年冬天她发热,芳婆背着她去邻村看郎中,雪深到脚脖子,一步一陷。回来的路上,芳婆把她的手拢在嘴边呵气,说,熬过这一冬就好了。
熬过了那一冬,第二年冬天,她进了人牙子的车。
纸上,枝缠枝,花心里一个一个收着死结。
她看了很久。
这些事,不是不能说。是没有人可说了。芳婆没了,那个家没了,镇上那扇门,也未必还在。
她把描好的纸对折了,收进蓝布册子的夹层里,包袱照原样压好。
妆匣扣上。钥匙贴身收好。
吹灯,躺下。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才合了一会儿眼。
次日一早,栖云轩照旧开妆。
听兰替她篦头,篦子先在炭盆边烘了烘,才挨上她的发。她从镜子里看了听兰一眼。
听兰的手很稳,一句话没问,只把胭脂递得比平日轻了一半。
“昨儿夜里,哥儿闹觉。”芳萋萋对着镜子道。
“哥儿夜里有奶娘呢。”听兰接得平平的,“娘子操心,是娘子的心。”
两个人都没再往下说。篦子一下一下,把一头乌发拢得整整齐齐。
镜子里的人眉眼如常。听兰替她插了支素银簪子,退后半步端详:“今儿这气色,比昨儿强。”
“是么。”
“是。”听兰答得笃定,“这两日的红枣粥,总算没白喝。”
晌午去寿安堂问安,一切都是老样子。老夫人念了一回佛,问了哥儿的奶量,嘱咐入了冬给孩子的窗纸再糊一层。她一一应了,笑得跟平日一样。
回廊上遇见青珠,抱着一摞晒过的尿布,跟她咬耳朵:“姐姐,哥儿今日自己扶着炕沿站起来了,站了足足三息,奶娘吓得直拍胸口。”
“看好他,别叫摔着。”
“哎!”
日子一日一日地过,照旧得很。
东宫书房的灯,又亮到了后半夜。
周赞善立在案前回话。他把那几页誊清的纸双手呈上去,退后半步,垂手站着。
太子楚南承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
屋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柳掌柜,还在么。”太子问。
“殁了,十来年了。”
“芳婆呢。”
“也殁了。坟在后山,草齐膝深。”
“襁褓呢。”
“跟丫头走了。人牙子嫌沉不肯带,芳婆追出半里地,塞了钱才带上的。”
“大丫头呢。”
“进京当差去了。”周赞善道,“断了信儿,人说,没了。”
“镇上人,怎么说那丫头的。”
“都说命硬。”周赞善道,“爹娘死得早,姐姐也没了。镇上人嘴碎,什么话都往外传。还说她五岁上人牙子的车,不哭不闹,回头望了一眼,就再没回过头。”
太子没再问。他把那几页纸看完,又翻回第一页,指尖停在那一句上。
“殿下。”周赞善把在后头憋了一路的话,说了出来,“这条线,到这儿全断了。人死了,坟荒了,铺子关了,左邻右舍能问的都问了。只剩这半句话。奴才这几天翻来覆去地想,什么样的差事,能捎回外头织不出的缎子。再往上,就查到宫里去了。”
殿里静了。
太子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却又停下。
写完,他捏着纸角,立在灯下。
“是她,本在我身边的……”他道,声音不高,像说给自己听。
周赞善垂着手,不敢接。
有那么一瞬,太子想起了一个人。
一张他这些年逼着自己不去想的脸。低眉顺眼的一个人,偏偏有一双笑起来弯的眼。
念头就是从这儿冒出来的,火星子落进了干柴里。
他握着纸角的手,指节一点一点收紧,纸角折出一道死痕。
周赞善做东宫的差事十几年,见殿下失态,拢共两回。头一回,是中秋那晚的酒盏。
这一回,殿下一个字都没说,可他站在下头,后心的汗把中衣浸透了。
半晌,太子把那张纸慢慢折起来,收进了袖中。
“下去罢。”
周赞善躬身应了,退到门口。
“周赞善。”
他回头。殿下立在案前,没看他,看着那盏灯。
“这半句话,天知地知,你知孤知。”
“奴才明白。”
门带上了。夹道里的风灌进领口,周赞善打了个寒噤。
他走出很远,回头望了一眼。书房的灯还亮着,一个人影立在灯前,站得笔直。
风把檐角的灯笼吹得晃了晃,灯影里那张脸,他看不清,也不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