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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重阳没几日,东宫书房里,太子把一张名帖搁在案上。

“燕家小公子的百日,落在宫宴前后,孤没顾上。”他道,“补一份贺仪。”

周赞善应了个是,心里把日子拨了一拨。小公子的百日是八月中,如今重阳都过了,这一份贺,补得隔着小一个月。

历朝的礼,也没有这么补的。

只是,殿下的意思,不能忤逆。

“殿下,”他斟酌着开口,“补贺的由头,要不要叫詹事府再拟得妥当些?”

“百日未及贺,就是由头。”太子道,“东西挑好的,礼数上,一项不缺。”

“是。”

多的话,周赞善没敢问。他躬身退出来,往后头内库去了。

储君给臣下家眷补礼,史书上都翻不出例。

可这半年,翻不出例的事一件跟着一件:中秋独赏一匣饼,是头一件。今日补贺,是第二件。

这事,还指不定被人怎么议论呢。

东宫的内库在西配殿后头,三重锁。掌库的罗公公开了锁,捧出簿子,一样一样地配:玉如意一柄,鎏金锞子一封,杭绸四匹,时果糕饵八盒,都是现成的例,走到哪儿都挑不出错。

“贺小公子,得添两匹缎子。”罗公公引着他到缎架前,“您瞧这几匹?”

架子上杭绸、湖绉都有,周赞善的目光往上头走,停在最高一层。四匹锦,杏黄签子封着口。

“那是什么?”

“上用的云锦。”罗公公踮脚取下一匹,“今年江南织造新进的,统共得了四匹,宫里还没动用过。”

按说,上用的东西,轻易出不了库。周赞善盯着那匹锦,半晌没言语。

“就它。”

罗公公愣了愣:“周大人,这赏出去,怕是……”

“殿下吩咐,东西挑顶好的。”周赞善道。

锦缎在案上展开,日头从高窗斜进来,照在缎面上,枝缠枝的纹样,一枝搭着一枝,一路缠过去,每个花心里收着一个死结。

周赞善看着那花样,心口没来由地往下沉了一沉。

这花样,喜庆,贵重,挑不出一点毛病。可他站在缎子跟前,后颈上起了一层薄汗。

他做了十几年的差事,养出这么一点直觉:这样的好东西,赏给镇国侯的妾室,老天!

“包起来罢。”他听见自己说。

罗公公在后头放缎架的帘子。周赞善走在前头,出了库房门,日头晃眼,他站了一站,心里把这几日的差事一件一件排。南边,去寻芳家旧宅的那两个长随,按日子,该有信了。

礼单誊好,呈进书房。太子从头看到尾,看到“官窑青瓷铃一对”那一行。那是周赞善添的,贺小公子,总要有个哄孩子的物件。太子停了停。

“嗯。”他把单子搁下,“名帖上,添一笔。”

“请殿下示下。”

“按府上的名帖走。”太子道,顿了顿,“礼单上,添上燕门芳氏。”

周赞善提笔的手,在半空停了一停。

礼单上给内眷具名,这是宫里赏命妇的规格。一个妾室,落在储君的礼单上,白纸黑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什么也没说,落了笔。

“今日就送。”太子道。

抬礼的内侍出角门的时候,周赞善立在廊下看着。四抬的两口红漆礼盒,杏黄的绫子盖着,一路稳稳地出了东宫。

他心里那点沉,一路没散。

这一日上午,镇国将军府的正门开了。

东宫的礼,走正门。领头的内侍展开帖子,扬声唱名:

“东宫补贺镇国将军府小公子百日:上用云锦两匹,玉如意一柄,鎏金锞子一封,杭绸四匹,官窑青瓷铃一对,时果糕饵八盒。”

满府的人都出来了。三等婆子踮着脚往门里看,小丫头挤在廊柱后头。街上的过路人也停了脚。二门上老周头把门开得敞敞的,腰板挺得笔直。伺候了一辈子门房,头一回见东宫的礼进这道门。礼盒抬进二门,在寿安堂前的院子里摆开,杏黄绫子揭开,日头照着,满院的东西晃眼。

老夫人坐镇寿安堂正间,芳萋萋立在她身侧。领头的内侍上前见礼,话说得体面:

“殿下说,小公子百日的喜,前头宫宴上人多事杂,没顾上单独道贺,特叫奴婢们补上一份,给小公子添福添寿。”

“有劳公公。”老夫人道,“回去上复殿下,燕家上下,谢殿下惦记。”

翠屏捧出赏封,一一递过去。内侍们推让了一番,收了,告退。

“回礼也得走一份。”老夫人吩咐翠屏,“挑四样:府里新收的南枣、自酿的菊酒两坛、蜜渍青梅、桂霜糖。东西不大,是家里的心意,礼数上压得住。”

“是。”

人才出院子,青珠就凑到听兰耳朵边:“才一个多月,第二回了……”

听兰瞪了她一眼。青珠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东宫前脚走,后脚这条街就传遍了。”听兰低声回芳萋萋,“方才门房上来回话,巷口那几个闲汉伸着脖子看了半晌,交头接耳的。到了明日,满京城都得说这事。”

东西一样一样开盒过目。玉如意温润,锞子崭新,杭绸四匹水色匀净。青瓷铃一对,莹青的釉,摇一摇,声音脆而不炸。

芳萋萋拿了一只铃,回身摇给燕昭听。哥儿正躺在奶娘怀里啃手,铃一响,他的脑袋转过来,眼睛盯着那点青色,小手伸出来,抓住了,自己摇,摇一下,愣一愣,再摇一下。

“哟,”奶娘笑,“哥儿识货。”

“这铃铛好。”芳萋萋掂了掂,“不吵人。”

最后开的是云锦。

织锦的包袱布解开,两匹缎子摊在案上。日头底下,枝缠枝的纹样一枝搭着一枝,一路缠过去,花心里收着死结,缎面滑得挂不住光。

满院的人都屏着气。上用的东西,多少人一辈子没见过。

听兰伸手替那缎子抚平了一个折角。

指尖停在花心上。

枝缠枝,收死结。她认得这个花样。那日在屋里,妆匣开着的那么一眼,蓝布册子底下,旧缎子边上,一模一样的枝子,一模一样的结。

她的手指在缎面上停了一停,抬眼,娘子正低头逗哥儿手里的铃铛,笑着,什么都没瞧见。

听兰把手收回来,替锦缎掩上包袱布,声音平平的:“这缎子,得收进柜子,不能见风。”

“上用的云锦。”老夫人拈着佛珠看了看,发了话,“绸子果饵,各房都分。金锞子散给下人。这两匹锦,收进公中的柜里,过冬给哥儿裁件斗篷,正好,料子是现成的好料子。”

“是。”听兰应了,抱起锦缎,脚步不快不慢地进了库房。

寿安堂留了一份果饵,大夫人院里的绸子是春禾来取的,接了东西,屈膝谢了,又说:“我们夫人叫我回娘子,替她谢娘子。”

到晚些,东西都送齐了。府里得力下人一人手里一个金锞子,倒座的婆子们凑在一处掂分量,笑作一团。

傍晚,芳萋萋到寿安堂伺候老夫人用饭,帮着布了一回菜。

“由头是硬找的。”她低声道,“中秋那日,他当殿赏饼的时候,哥儿的百日早就过了。真要贺,那日张口就是一句话的事,用不着隔一个月再补。”

“你也看出来了。”老夫人把一箸蒸藕搁进她碟子里,“哥儿洗三那回,东宫就随过一份贺仪,里头有一匹缎子。这回,又是一匹。”

“一年里头,三回了。”

“三回了。”老夫人点头,“接。东西到了手,就是府里的了。他要做什么用意,日子长了,自然露出来。咱们不用猜,也犯不着猜。”

“我只一样拿得准,”她拈起佛珠,又搁下,“他递过来的,咱们稳稳接住,一分人情不欠他的。收了礼,分下去,谢了恩,三件事做完,礼就成了府里的东西,不是他的手笔。”

芳萋萋点头,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老夫人,我回去了。”她起身,“哥儿该换尿布了。”

“去罢。”

回栖云轩的路上,哥儿攥着那只青瓷铃,一路没撒手。到了喂奶的时辰,铃铛还得从他手里哄出来。芳萋萋拿一颗绉纱丸子跟他换,换了三回才换下来。

“罢了。”她把铃搁在他枕边,“给你搁着,睡醒了再摇。”

小东西盯着那点青色,眼睛一眨一眨,咂着嘴睡过去了。

夜里,燕随安回来得不晚。

芳萋萋把白日的事说了一遍,礼数、唱名、老夫人的处置。他听完,把礼单要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上用的云锦。”他把单子搁下。

屋里静了一息。

“满京城,今年办百日酒的孩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道,“皇子皇孙家的都在里头,没听说东宫补过哪一家的贺。哥儿是妾出的。这话难听,却是实情。按礼,东宫压根不必贺他,避嫌还来不及。”

“可他贺了。”芳萋萋道。

“洗三一份,中秋一匣,如今又补一份。”燕随安屈着手指数,“半年,三份。储君对一个妾室,礼太勤。”

“礼太勤,”他重复了一遍,像在掂这三个字的分量,“抬举一个妾室?他这是上了心,上心到不讲规矩了。”

“云锦。”他把单子又拿起来看了一眼,“上用的东西,出库有数,用掉有数,内务的册子上一笔一笔都在。这一笔落在府里,朝里有心的人都看得见。”

“你是说,他不怕人看见。”

“他是在叫人看见。”燕随安道,“赏功、赏府,都罢了。赏到一个妾室头上,还要人人都知道。这算什么恩典,他是往咱们府门口挂东西呢。”

“挂什么?”

“挂个字号。”他道,“燕家的门上,从此有他一笔。叫满京城都当,燕府是他东宫船上的人。”

“今日在营里,几个老都头还打趣我,说将军府如今是京城里的头一份体面。”他道,“我笑着应了。回来的道上越想越不对。别人送的体面,早晚是要还的。”

“不过这一层,我倒不怕。”他把话头一顿,“燕家站不站队,不是他一张礼单说了算的。我怕的是另一层。”

“挂字号,是给人看的。”他把礼单拿起来,指着那行字,“具名,不是。哥儿的百日,贺的是哥儿,写什么娘子的名字?历朝的礼单,没有这么写的。他非这么写,是叫你的名字,从他东宫的笔头上过一遍。叫你知道,也叫我知道。”

芳萋萋垂着眼,没接话。

“中秋那匣饼,隔着满殿的人,他单单赏到末位一个妾室头上。那回我就留了心。这半年,东宫书房里在查什么,陆峥约略听着些风声。”他看着她,“他查的是你。”

灯花爆了一声。

她心里像叫人拿指头点了一下。这一条,她早知道,连查到哪一步她都知道。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到底不一样。

“你知道。”他道。

“猜到几分。”她抬起眼,“中秋那晚回来,我就说过,那匣饼烫手。后来府里进出的人生脸子多了,我让听兰多留了个心。”

“嗯。”他没多问,把礼单折起来,搁在灯下,“找由头,说明这事对他要紧。要紧到不讲规矩。”

这句话,两口子谁也没接下去。

燕昭在隔间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又睡沉了。

“明日起,府里进出的人再紧一紧。”她道,“门房那边,生脸子一律回明了再进。”

“嗯。”燕随安道,“追云一直在你身边,这个不变。营里我交代了陆峥,东宫外围那几个生脸子,他盯着。往后宫里、东宫再有帖子,能推就推,推不掉的,我陪你进去。”

“不至于罢。”她抬眼,“礼都送上门了,还盯什么。”

“正因为礼送上门了,才要盯。”他道,“礼是明处的。明处的礼越厚,我越想知道暗处有什么。”

夜里,他睡不着。

灯重新点上,光压得很低。他从柜里取出府里的礼册。往年各府往来的礼,一笔一笔,都在上头。

他一页一页地翻。

今岁中秋前后,各家节礼密密麻麻。翻到新页,头一行是今日的:东宫,补贺小公子百日,云锦二匹,玉如意一柄,官窑青瓷铃一对。

指尖在那一行上停住了。

“东宫”两个字,墨色还新。

他往回翻。上一笔东宫,是中秋那匣御前的团圆饼。再往前,哥儿洗三那日的贺仪。

再往前翻,翻到头,再没有这两个字。

镇国将军府立府这些年,礼册上东宫的名头,拢共三笔。三笔挨着三笔,全落在今年这半年里。

外头打二更了。

燕随安合上册子,搁回柜里。三笔挨着三笔,全在她一次次叫人看见之后。

挂字号那层,是朝堂的事,他接得住。具名这层,是冲她来的。

这个人要的是什么,他今夜知道了。

燕随安的眸色如黑夜般浓,又深邃。

怎样针对他都行,唯独不得动他身边人。

他吹了灯。

隔间里,她和孩子都睡沉了。

那颗有些不安的心,在此刻,也渐渐平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