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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这天,天放晴了。

一大早,大厨房的菊酒出了缸。甜药香混着酒气,顺着廊子飘出去半座府。

马婆子领着人往车上搬酒坛,嘴里直念叨:这酒下料下了半个月,老夫人等了这么久,这会登高,定是成了!

此时栖云轩里,听兰把茱萸囊一个一个摆到桌上。

“这大的,是寿安堂的。这对中的,是娘子将军的。”她拈起最小的一个,红缎面,绣着一枝茱萸,才指头肚大,“这个是哥儿的,刚合身的尺寸,戴在身上不坠。”

青珠接过去,给燕昭系在小袄领口。哥儿刚睡醒,眼睛跟着那点红转,小手一捞就抓住了,直往嘴里塞。

“哎,使不得。”青珠往外夺,“这里头缝的是干茱萸,辣。”

燕昭攥得死紧,咿唔了一声,是不乐意的意思。

“给他抓着玩罢。”芳萋萋抱过他晃了晃,“啃两口,知道茱萸是辣的,也是一桩见识。”

一屋人都笑了。

“我的呢?”青珠在桌上扒拉了一圈,“怎么没有我的?”

“喏。”听兰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个,扔给她,“杏黄缎的,我自个儿绣的,谢我罢。”

青珠接住,翻来覆去地看:“绣的什么?歪歪扭扭。”

“茱萸。茱萸本来就长得歪。”听兰眼神晃了晃。

“……行吧,总比没有强。”她美滋滋地系上了。

燕随安一早要去营里。新拨的那批马昨儿又惊了一棚,今日点验,误不得。他出门前到廊下站了站,替芳萋萋把披风的带子紧了紧。

“山上风大。”

“知道了。”她道,“你忙你的,赶得上就赶,赶不上,我们给你留蟹吃。”

“喂着奶呢,蟹你也不敢多吃。”

“那就留一条腿。”她仰头看他。

他低头笑了一下,翻身上马去了。

秦海云那边,春禾一早来回话:秦海云心口松快了些,今日也跟着去。

入秋称病,快一个月没出这门了,正叫丫头翻衣裳呢。

老夫人听了,念了声佛:“去。都去。登高么,人多了才叫登高。”

重阳的节礼,前两日就发完了。帖子照旧压着,回帖只回节礼,赴宴的帖子一张没接。满京城想借着重阳搭线的,一个也没搭上。

日头升到半竿,车队出城。

青云冈在城南十里外,一道缓坡,坡顶有座旧亭子。京里人重阳登高,十家里有六家往这儿来。

一路上都是人。担菊花的、卖花糕的、提着酒葫芦的,官道两边的野菊开了,黄的紫的,一片连一片。孩童鬓边插着茱萸,跑一阵回头摸一把,怕掉了。

马婆子带人先到,在半山亭子里铺了毡子,摆开食盒。蒸蟹是天没亮府里就蒸好的,装在食盒里一路捂着,揭开盖还烫手。

菊花酿两坛,是芳萋萋入秋前叫小厨房起下的,坛口的红纸都没揭完。

老夫人由翠屏扶着下了车,站在坡下望了望那道坡,笑了:“这道坡,我年轻时候一口气上去,不带喘的。”

“如今也不带喘。”翠屏姑姑道,“咱们慢慢走。”

一行人慢慢往上走。秦海云今日气色果然好些,穿一件秋香色的褙子,走了小半程不见乏,就是话少,一路笑着听人说。

燕昭叫奶娘抱着,裹得严实,一双眼睛不够使,满坡的人、满坡的菊,看什么都直勾勾的。

“这道坡,随安他爹从前带他来过。”老夫人走到半坡,停下来喘了口气,望着坡顶,“那年他五岁,自己爬到亭子上,非说要把手里的小旗子插在顶上,谁劝都不行。”

“插上了没有?”芳萋萋扶着她的胳膊问。

“插上了。”老夫人笑,“他爹由着他插。旗子第二天就没了,人倒是记到如今。”

坡上遇见几家熟的。礼部侍郎家的女眷、几家来往淡的世交夫人,见了镇国将军府的家眷,远远近近都过来见礼。

老夫人都受了,寒暄两句,各自上山。有一两位夫人的眼睛,在芳萋萋脸上多停了一停。中秋那匣赐的饼,京城里的耳朵还没凉呢。

芳萋萋只当不觉。她扶着老夫人,一步一步,走得稳。

亭子里坐下,菊酒斟上头一碗,先敬天地,再敬老夫人。

老夫人抿了一口:“比外头买的强。”

秦海云捧着盏,慢慢喝了一口,轻声道:“甜的,不冲。”

她抬头朝芳萋萋笑了笑,“那日宫里的饼,枣泥的合我的口味,你专叫人给我挑了两块,我记着呢。”

“大夫人喜欢就好。”芳萋萋道。

秦海云笑了一下,没再说话,把盏里的酒喝完了。

正剥蟹呢,坡下有人扬声喊:“将军来了——”

一骑马从官道上拐下来,马身上还带着汗,一路小跑上了坡。燕随安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后头跟来的亲兵,肩上背上都是土。

“点验完了?”老夫人问。

“完了,交给副将。”他走过来先给老夫人见礼,然后在芳萋萋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两个油纸包,一层一层打开,是花糕,还温着。

“城南街口买的,排队排了两刻钟。”他把纸包摊开,“枣泥的、栗子的,趁热。”

“营里点验马,你往城南绕什么?”听兰在旁边接话。

“顺路。”

“从大营往城南,得倒着走三里地。”听兰嘀咕,“这叫顺路。”

燕随安不理她,拿起一条蟹腿,慢条斯理地剥。老夫人在上首笑:“由她说罢。你今日能赶回来,比什么都强。你五岁那年在这坡上插旗子的事,还记得不?”

“记得。”他把剥好的蟹肉搁进芳萋萋碟子里,“旗子第二天就没了。”

“人到了,旗子插不插的,有什么要紧。”老夫人道。

酒过两巡,坡上人声一片。往下望,京城的屋脊一片连着一片,护城河亮晃晃一条线。风从山上来,掀着披风角,带着野菊和酒气。

“明年这时候,”燕随安道,“让这小子自己往上爬一段了。”

“昭儿才多大,照将军这么说,后年就能撵着兔子跑。”芳萋萋道。

“我小时候是追着狗跑的……”

芳萋萋脑海中有了画面,噗嗤一声笑,“希望昭儿以后少闹腾一些。”

夫妻俩一句接一句,说的都是没影子的闲话。老夫人听着,捻着佛珠没插嘴,眼角的纹却是一直舒着的。

吃罢花糕,燕随安叫奶娘她们在亭子里坐着,自己陪她到亭子后头。后头是一面缓崖,风大,吹得人衣角直响。

“看见没有?”他抬手往西北一指。

远处的山一道叠着一道,青得发灰。山根底下有一片矮房,隐约一线炊烟。

“大营在那儿。”他道,“我在营里,一抬眼,看得见京城。今日站在这儿,一抬眼,看得见营。咱们一家人,隔着就这么点地方。”

她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看了很久。

“风大。”她把披风拢了拢,“回罢,老夫人该找了。”

他没动,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

日头偏西,收拾下山。坡口有个卖菊花的担子,两头的筐里挤挤挨挨,黄的白的,还有两盆绿的。

听兰一眼就看中了那绿菊:“这怎么卖?”

“姑娘好眼力,绿菊,一百文一盆,昨儿刚从南郊花房里担出来的。”

“一百文?”听兰拿起一盆端详,“您这盆土都板结了,回去还得换盆。六十。”

“八十,不能再少,我起五更担进城的。”

“七十,两盆一齐要,再饶我一把茱萸。”

汉子认了。听兰付了钱,回头冲青珠扬扬下巴:“学着点,这叫会过日子。”

“你省下那三十文,够给我买两串糖人儿了。”青珠抱着花盆哼。

“想得美。”

老夫人在前头听着,笑而不语。两盆绿菊搬上车,茱萸分给了跟车的婆子丫头,人人鬓边多一枝红。

下到一半,官道上忽然一阵铃铛响。

一队驿马从南边过来,马身上挂着黄旗,卷着一路烟尘,不减速度,直往城门里去。道上避让的人里,有个认得的,扬声道:“青州的报!青州的报进京了。”

一句话,满道的人都往那边看。

进了城,满街都在说这一件事。

回城的车里,秦海云靠着车壁,脸上带点倦,眼睛却是亮的。

“今日多亏出来。”她朝老夫人欠了欠身,“这一趟走下来,胸口那点堵,倒散了大半。”

“病是闷出来的。”老夫人道,“往后天气好,就多出来走动。吃药治的是病,人不能光靠药养着。出来走走,心里敞亮了,病才去得快。”

秦海云笑了,应了声是。

茶楼门口的说书人把醒木一拍,讲的就是长公主青州查案。茶棚里、井台边、绸缎铺子门口,三三两两,说的都是这个。听兰腿快,钻了两处茶棚,回来的时候眼睛亮的。

“娘子。”她凑到车窗边,声音压着,“打听着了。青州三年的灾情瞒报,长公主把案子办结了,拿办大小官员几十员,亏空的银子追回来一半还多。报子昨儿进的京,折子今儿已经递进宫里去了。满城都在给长公主念佛。”

“念佛的,自然是青州人多。”芳萋萋道。

“也有不好听的。”听兰撇撇嘴,“一处茶棚里坐着两个官家人模样的。高的那个说,青州这案子,六部搁了半年没人敢碰,长公主一去就办了,往后六部的脸往哪儿搁。矮的那个嘘他,叫他小声些。”

“这不叫不好听。”芳萋萋道,“这叫酸。”

“对,酸!”听兰一拍大腿,“这话要是搁我们青珠嘴里说出来,得叫人笑话半年。”

前头车辕上的青珠扭过头来:“我可不背这个。”

一车人都笑了。

回府安置了,老夫人在寿安堂坐着,听芳萋萋把街上听来的学了一遍。

老夫人听完,捻着佛珠,半晌道:“公主肯替百姓下这个力气,是青州人的造化。”

“只是——”她顿了顿,“风头出得这样高,看着的人也多。有人念佛,就有人咬牙。这京城里,从来是这样。”

芳萋萋把哥儿放在膝上,没接话。她想起中秋那晚空着的御座,想起东宫书房亮到四更的灯。宫里那位病着,长公主风头正劲,东宫安静得反常。这潭水,面上越平,底下越深。

“老夫人是过来人,看得明白。”她只拣了一句稳的说,“咱们府上,看戏就好。”

“看戏。”老夫人点头,笑了一下,“这个说法好。看戏的,不许上台。”

夜里,燕随安从营里回来得晚。

他进屋的时候,芳萋萋刚哄睡了燕昭。他洗了手,从袖子里取出一页纸,搁在灯下。

“兵部一个相熟的手上抄的,青州捷报的略节。”他道,“外头传的都是拿办了多少官、追回多少银子。这一句,传的人少。”

芳萋萋凑过去。纸上是潦草的抄字,一行一行看下去,末尾一行,她轻声念出来:

“查青州亏空银两,三年之内,经京中一家商号过手转付者,十之有三。号名,待查。”

屋里静了一静。

“京中的商号。”她道,“哪家?”

“没写。”燕随安道,“青州的库银,三年里三成打京里过一道手,这商号的门路,小不了。”

“为什么敢写进明发的折子里?”她问,“写了,就是叫满京城的人都看见。”

“就是要叫人看见。”他把那页纸折起来,“写折子的人没点名,是没查实,也是留了一手。这一句进了明发的折子,看得见的人越多,这号子后头的人,越坐不住。”

“今日兵部院子里也热闹。”他又道,“青州的略节一抄过来,各司的官围着看。有人说了句风凉话:六部半年办不动的事,叫一位公主办了。叫堂官瞪了一眼,缩了。”

“跟前头茶棚里那两句,一个味儿。”芳萋萋道。

“满京城这股酸味,根子不在底下。”燕随安道,“长公主这一案办得漂亮。兵部的老赵说,青州递上来的名单里,一半是地方上的实职,长公主一个都没留情面。这样的人回京,朝里那潭水,往后更热闹。”

“跟你有相干么?”她问。

“眼下没有。”他道,“往后难说。她是皇族,我不站队。可真到了那一日,谁也站不了干岸。”

“商号的事,你不用操心,有我。你只管把哥儿的冬衣盯紧。”

“知道了。”她应了,替他把那页纸压进书匣里。

灯花爆了一声,屋里亮了一亮。

吹了灯,帐子外头有秋虫,一声一声。月亮升上来了,比中秋那一晚,瘦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