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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府那张帖子,在芳萋萋的案头搁了些日子。

回是要回的。怎么回,是学问。进了七月,中元一日比一日近,这一帖,拖不得了。

这日一早,大夫人来了。

她今日穿得素净,进门先看了一眼摇车里的孩子,才在床边坐下,开门见山:“帖子我今早拆了。”

“大夫人怎么想?”

“我嫁过来这一年多,”秦海云的声音很平,“秦府的祠堂,我一回没进去过。从前逢年过节,他们没想起过我。如今想起来了。”

芳萋萋道:“因为如今的侯府,跟从前不一样了。”

“是。”秦海云道,“从前接我回去,接的是秦家的姑奶奶。如今接我回去,是拆侯府的墙角。”

她抬起眼:“芳娘子,这不是头一回了。上一回他们拿祖母的名头,接我回府‘静养’,帖子也是这么热络。这一回换成祭祖。名头换了,心思没换——都是把我哄回去,扣下。我若回了,是病是囚,由不得我,也由不得侯府。”

“我爹知道我放不下我娘。”她道,“我回去了,他自然有法子当着我娘的面,叫我低头;我不回去,外头骂我不孝,我娘夹在中间,日子更难。说到底,这帖子是拿我娘来钓我。”

“所以不能回。可也不能硬驳。”芳萋萋道,“归宁祭祖四个字往那儿一摆,谁家拦,谁家就是不讲宗族情理。秦老大人这一手,高明。”

青珠在旁边听得急了:“那、那就由着他们拿规矩压人?”

“规矩这东西,”芳萋萋看了她一眼,“看谁拿来用。他拿规矩压人,咱们就拿规矩挡回去。急什么。”

“高明的不是他。”秦海云冷笑了一声,“这是有人替他出招。”

“定安王府。”芳萋萋道,“魏成倒了,黑松岭的人证还押着,他动不了侯府,就挑大夫人下手。大夫人若回去,人在他们手里,由着他们拿捏;若不回去,他们就有话说了。说我们侯府大夫人不认娘家祖宗,不孝。横竖,他们都有文章做。”

屋里静了一瞬。

“两头都堵。”秦海云道,“这一局怎么破?”

“明的一路,暗的一路。”芳萋萋慢慢道,“明的,得请老夫人出面定调。族规大不过婆家的尊长,这话说出来,满京城挑不出错。暗的一路……”

她顿了顿。

“暗的一路,大夫人就不要听了。”她道,“你是秦府出来的姑娘,这话一个字都不该进你的耳朵。”

秦海云看着她,半晌,道:“我只有一句话。”

“大夫人说。”

“我娘。”她道,“我不希望我娘为这些事烦忧。”

“妾身明白。”芳萋萋点点头。

秦海云没再问。她走到摇车边上,替孩子把搭在胸口的小被往下拉了拉,指尖在被角上停了一停。

大夫人是晌午去的寿安堂。

老夫人听完,捻佛珠的手没停。

“难为你娘家想着你。”她道,“只是今年不巧。我近来夜里睡不安稳,太医嘱咐静养,节下身边离不得人。海云在我跟前侍奉惯了,她若去了,我这个节就过不安生。”

秦海云垂手立着,没言语。

“翠屏。”

翠屏姑姑上前一步。

“照这个意思回帖。”老夫人道,“话要写得周全:祭祖是孝道,侯府不能叫媳妇落个不孝的名。备一份祭礼,代海云送到秦家祖宗面前。再给秦老夫人添一份节礼,加三成。”

秦海云的眼圈慢慢红了,垂下头:“谢老夫人。”

“谢什么。”老夫人重新捻起佛珠,“你进门这些日子,什么性子,我看得出来。你的人情,侯府替你圆;你的难处,侯府替你挡。这不是恩惠,是规矩。”

回帖是当日傍晚出的府。

“帖子挡回去了,事没了结。”芳萋萋把听兰叫到里间,才道,“要绝了秦大人的念头,得叫秦府自家先乱起来,顾不上外头。二太太爱摸牌,你便找些人传些闲话。”

“二太太那个性子,眼里揉不得沙子。”听兰道,“听了些话,怕是要翻天。”

“眼下也只好如此。”

乞巧那晚,园子里支了彩棚,丫鬟媳妇们对月穿针。青珠的女红平日最出挑,这一晚也不知怎么了,一根丝线对着针眼,穿了七八回,就是不进。

“怎么就这么难穿。”她嘀咕。

陆峥巡夜打棚子外头过,站住了,没言语,伸手把她旁边那盏被风吹得直晃的灯笼扶稳了。

光一定,针眼里那点亮就清楚了。

青珠“嗤”的一声把线穿了过去,回头要谢,人已经走远了,背影融进夜色里,石头似的。

她捏着那根穿好线的针,站了一会儿,自己跟自己说:“真是个呆瓜。”

耳朵尖却是红的。

转过天,府里发节赏。

各房的媳妇婆子按着名册,到前头领银子领料子。今年添丁,节赏比往年厚了一成,大厨房的人额外多得一坛肉、两匹夏布。

名册是听兰念的,芳萋萋在里间听回话。

“咱们府里如今人多嘴杂,外头多少人盯着。让他们过个肥节,吃人的嘴短,自然向着府里。”

“娘子这话,”听兰笑了,“跟老夫人在佛堂说的是一个意思。”

“老夫人怎么说的?”

“老夫人说,家宅和睦,不在祖宗保佑,在锅里有没有肉。”

芳萋萋也笑了。

听兰把名册念完,又带了几句外头的:大牢里人证还活着,牢里给加了饭食;广源昌远远看着,没挪窝;定安王府近来连门都少出。

“知道了。”芳萋萋道,“节下不启新局,只看老线。”

这一日,青珠出门办节货,是陆峥押的车。

两人在街上转了半日,素笺、灯油、巧果、瓜果,装了满满一车。青珠还挑了两盏小小的莲花灯,巴掌大,粉白的花瓣一重重叠着。

陆峥看了一眼,伸手把两盏灯都拿过去,翻来覆去挑了一遍,拣出花瓣压得最实的两盏:“这两盏经放。”

“我又不点!”青珠把灯接回来护在怀里,“搁在哥儿屋里,看着玩。”

“嗯。”付钱的时候,陆峥把那两盏灯的钱一并付了,动作快得青珠没拦住。

“你——”

“拿着。”陆峥把灯塞回她怀里,石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哥儿一盏,你一盏。”

青珠瞪他:“说了是给哥儿买的!”

“哥儿那盏我出。”陆峥笑嘻嘻道,“你这盏我也给你出。”

青珠噎了半天,上车的时候把帘子摔得山响,耳脸上却满是红晕。

秦府遣人送了一回节礼来。

帖子写得热络,末了带一句:姑奶奶身上不好,节下不必奔波,秋后再回来给祖宗磕头。

帖子是他们递的,如今自己找话收了回去。

大夫人那一日正在栖云轩坐着。听完回话,她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那一日她坐了许久才走。走的时候,春禾说,夫人在廊下站了一站,朝西边望了一眼。

西边不是秦府的方向。

傍晚,燕随安在书房里铺开素笺写灯签,笔蘸饱了墨,一笔一画,笔锋厉得像刀刻。

芳萋萋歪在里间,叫青珠把话传出去:“写个灯签,就写:岁岁平安。”

中元正日,前头宗祠里祭了祖,燕随安主祭,三跪九叩,一样不缺。

老夫人坐了半个时辰,没急着回去。奶娘把燕昭抱到正堂,孩子裹在大红襁褓里,头上扣着那顶虎头帽,青珠缝的那只耳朵支棱着,像猫,也像虎。

老夫人接过去抱了,掂了掂,笑道:“沉了。这孩子,一天一个分量。”

满屋子的人都凑着看。大夫人站在老夫人身侧,伸手替孩子正了正帽子,指尖在帽檐上停了一停。

“这就是咱们府里的新节。”老夫人抱着重孙,对满屋子人说,“都沾沾。”

城里这一夜放河灯,护城河上灯火连成一片。侯府一盏没放。

规矩是早定下的:宫里病着,府里添丁未足百天,灯就不放了,祠堂多供一日瓜果。

栖云轩里另支了一小桌。燕随安祭完祖回来,先净了手脸,才进的里间。

外头隐隐有锣鼓声,隔着几重院子和半条街传进来,闷闷的,像远处的雨。府里自己安安静静的,这份安静,是早就定下的章程。

“吃过了?”芳萋萋问。

“陪祖母用了些。”燕随安在床边坐下,从袖中摸出一个红纸包,搁在燕昭的摇车里,“祖母给的,压惊。”

红纸包里是一对小小的金锞子,压得实实的。

“他这么小,压什么惊。”芳萋萋失笑。

“祖母说,压得住惊,就压得住命。”

芳萋萋没说话,伸手把那个红纸包往襁褓里掖了掖。

外头的锣鼓声又隐隐起了一阵。燕昭在睡梦里皱了皱眉,小拳头挥了一下,没醒。

团子蹲在摇车顶棚上,替孩子看着那盏长明灯,尾巴一圈一圈地扫。

外间,青珠和听兰支了小炉,煮着甜汤守夜,说话声压得低低的,夹着一两声压不住的笑。

“像谁。”燕随安忽然道。

“嗯?”

“皱眉头的样子。”他看着孩子,“像我。”

“像将军才好。”芳萋萋靠回引枕,声音懒懒的,“往后谁也别想欺负他。”

正说着,摇车里哼唧了一声。燕昭醒了,睁着眼睛,小拳头挥了两下。

燕随安起身,把孩子从摇车里抱出来。他抱孩子的架势还是生硬,两条胳膊绷得笔直,像托着一碗满得要溢出来的汤。

奇的是,孩子到了他怀里,哼唧了两声,倒不哭了,睁着眼睛看他。

“他看你呢。”芳萋萋道。

燕随安低头,跟孩子对视。一大一小,两双眼睛,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

看了半晌,他把孩子递回来,嘴角动了一下,到底没笑出来,只说:“重了。”

过了正日没两日,燕随安从衙门回来,比平日晚了半个时辰。

朝房里,顾清和叫住他,屏退左右,只说了几句话。口风是从詹事府那边漏出来的,漏得巧,巧得像特意漏的:中秋的宫宴,年年有,今年偏偏把‘功臣家眷’四个字递到了外头。

“你先心里有数。”顾清和说完这句,摇着扇子先走了。

夜里,燕随安把这几句话,带回了栖云轩。

“宫里传出来一个口风。”他说,“说是陛下这几日精神好些了,念着边将辛苦,又念着侯府添丁的喜,中秋宫宴,有意召功臣家眷入宫。”

芳萋萋正看着奶娘给燕昭喂奶,闻言抬起头。

“宫宴?”

燕随安道,“是的,虽没有正式旨意,但应该不假。”

“听着是喜事。”芳萋萋道。

燕随安没接话。

她低头看了看摇车里的孩子,伸手把他往怀里拢了拢。

“将军。”她道,“无论如何,若有宫宴,你定会入宫的。,我们躲不掉的。”

“嗯。”

燕随安伸手把灯芯拨暗了些,却没起身。

芳萋萋把里侧的被角掀开一角,没看他:“外头风大。”

他在灯下坐了一会儿,吹了灯,摸黑上了床。

床榻往下沉了一沉。芳萋萋还没来得及让出里侧,一条胳膊已经从被面上横过来,连人带被,把她圈进了怀里。

“将军?”

“睡你的。”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心,声音从头顶上闷闷地下来,“赵大夫说的,养足百日。抱着睡,不犯忌讳。”

芳萋萋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

“没什么。”她往他怀里又窝了窝,额头抵上他的颈窝。那里有脉,一跳,一跳,比她自己的心跳还稳。

他腾出一只手,把她散在枕上的头发拢到一边,免得压着。拢完了,手没收回去,就搭在她腰上,掌心隔着中衣,热烘烘的。

“萋萋。”

“嗯?”

“今年中元的灯,咱们一盏没放。”他道,“等你养足了,明年带你去护城河边上放。”

“好。”她闭着眼睛应,“放一百盏。”

“一百盏就一百盏。”

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得见眉眼的轮廓,比白日里看惯的,要柔和。

外头的锣鼓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她听着他的心跳,一声一声,把自己听睡着了。

燕随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睡着了,眉头是松的。

他也闭了眼。一夜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