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珠把燕昭哄睡,踮着脚从里间出来,顺手把外间的灯吹了一盏。
“睡了?”芳萋萋问。
“睡了。”青珠把手指头竖在唇边,“奶娘守着呢。姐姐,你也睡罢,都什么时辰了。”
芳萋萋没应,披着件家常的素绸衫子,出了里间。
中元一过,夜里的风就一日凉过一日。白日里还燥,到了亥时,穿堂风一过,竹帘子扑簌簌响,廊下那盆井水镇着的酸梅汤,外壁凝了一层细珠子。
她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了,没叫掌灯。
中元过后,燕随安回来得再晚,都宿在里间。他睡觉规矩,一条胳膊给她枕着,一夜不怎么动。芳萋萋夜里醒过两回,听见头顶上匀匀的呼吸,心里一定,又睡过去了。谁也不提,夜夜如此,倒像是一向就是这么睡的。
青珠端了酸梅汤来,搁在小几上:“姐姐,你这才出月子多久,风口里坐着,仔细头疼。”
“就坐一会儿。”芳萋萋道,“你睡你的去。”
青珠不走,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廊子那头陪着。团子从花架上跳下来,绕着她脚边转了一圈,卧在她鞋面上,尾巴一甩一甩。
远处有更鼓声,一声,又一声。
听兰是这时候回来的。
她进院子先看了一眼廊下,放轻脚步,走过来福了一福:“娘子,还没睡。”
“嗯。”芳萋萋道,“外头有新话?”
“还是那桩。”听兰道,“詹事府那头又漏了一句,说中秋宫宴的名单,礼部已经在核了。功臣家眷四个字,不是空口风了。这一两日,礼部大约就有章程下来。”
青珠手里的团扇停了。
芳萋萋捏着酸梅汤的盏,盏壁凉,指尖也凉。
“知道了。”她说,“留意着。”
听兰应了,却没走。
“还有?”
“还有一桩。”听兰顿了顿,“礼部核名单,是要按品级、按军功、按圣眷一条条过的。咱们府上,将军是头一个。娘子的名分……是要落在礼部的名册上的。”
廊下静了一瞬。
青珠看看听兰,又看看芳萋萋,没敢出声。
“落在名册上,就落在名册上。”芳萋萋把酸梅汤喝了一口,酸得后槽牙一麻,“我本来就是他的妾。礼部怎么写,就怎么写。”
听兰福了一福,退下去了。
青珠又坐了一会儿,叫芳萋萋撵了两回,才一步三回头地去了。团子也想跟,被她拎着后颈抱走了。
廊下就剩芳萋萋一个人。
她坐了一会儿,听见院门那边有脚步声。不重,可稳,一步是一步。
燕随安回来了。
他进院子,先看见廊下那一点人影,脚步顿了顿,才走过来。
“怎么还不睡。”
“将军不也没睡。”
他在她旁边的竹椅上坐了。椅子旧,吃不住劲,吱呀响了一声。
“营里有事?”芳萋萋问。
“没事。”燕随安道,“去书房坐了坐。”
“顾大人又递话了?”
“没有。”他道,“是我自己要坐一坐。”
芳萋萋侧过头看他。廊下没灯,只有里间门缝里漏出来一线,落在他眉骨上,一明一暗。
“将军也有要坐着想的事?”
“有。”
“想什么?”
燕随安没答。
过了半晌,他道:“礼部要核名单了。”
“听兰说了。”
“嗯。”
又是半晌。
“萋萋。”他忽然开口,“你不愿意。”
芳萋萋手里的盏停在半空。
“将军哪里看出来的?”
“你方才说,‘我本来就是他的妾’。”燕随安看着她,“这话没错。可你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把盏沿掐白了。”
芳萋萋低头看了一眼,松开手。
盏沿上果真有一道指印,浅浅的,一会儿就散了。
“我不是不愿意做将军的妾。”她说。
这句话出口,她自己先停住了。
廊外有虫鸣,一声长,一声短。
“那是什么?”
芳萋萋把盏搁回小几上,瓷底碰着竹面,笃的一声。
“将军,我进府的时候,是抬进来的。”她道,“那时候,我是燕将军的妾。后来脱了籍,还是燕将军的妾。如今生了燕昭,外头人提起我,又要添一句,燕昭的娘。”
她说到这儿,笑了笑。
“都好。我都认。将军待我,天日可表。老夫人待我,也是真的好。我不是不知足。”
燕随安没接话。
“可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着帐顶,会想——”她顿了顿,“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相夫,教子,管家,记账,听兰报什么,我听什么;外头起了风,我把窗户关严;将军打了胜仗,我在府里备酒;将军要是不回来——”
她停住了。
“萋萋。”
“我说完。”她道,“将军要是不回来,我连去问一声的资格,都是借来的。借将军的势,借侯府的门,借燕昭的娘这个名分。我如今有的一切,都是‘谁的谁’给的。”
虫鸣断了一瞬。
“我不怕做谁的谁。”她道,“我怕的是,有朝一日,离了这些‘谁’,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出了一口气,像把胸口一块压了许久的石头,挪开了一条缝。
燕随安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他不是听不懂。她是把命里的账,一笔一笔摆给他看。
“所以,”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要走?”
芳萋萋一怔,随即笑了:“将军想到哪儿去了。我今夜要是抱着包袱要走,还能坐在这儿跟你说这些?”
“那你要什么?”
“我要——”她想了想,“要一扇门。”
燕随安皱眉。
“我不要名分。”她道,“将军给不了,我也不求。我也不要将军立誓。男人的誓,夜里说得好听,天亮就忘了,我听过太多。”
“那你要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芳萋萋看着他。
“我要将军记住,我不只是将军的妾,不只是燕昭的娘,不只是栖云轩的芳娘子。”她一字一字道,“我叫芳萋萋。萋萋,是野草。烧不尽的那种。”
燕随安盯着她看了很久。
廊下砖缝里钻出来一茎野草,叫风压弯了,又弹回来。
“我记着。”他说。
“将军记着,不够。”她道,“将军还得许我一件事。”
“你说。”
“往后,我若想做点什么——不是害人,不是作乱,是想自己挣一点东西,铺子也好,庄子也好,营生也好,将军别拦。”她道,“我不拿侯府的名义招摇,不拿将军的权势压人。挣了,是我的;赔了,也是我的。”
燕随安没立刻答。
廊下静得能听见里间燕昭的呼吸,匀匀的,一下一下。
“你要这个做什么。”他问。
“要个底气。”芳萋萋道,“万一有一日,外头天塌了,我抱着燕昭站在雨里,手里得有一把自己的伞。不能回回都指望将军来遮。”
燕随安的喉结动了一下。
“还有呢。”
“还有,”芳萋萋道,“我若哪一日想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将军也别拦。不是跑。是出去。看看铺面,看看庄子,看看外头的街,看看我自己挣下的东西。”
她看着他:“将军,我不想困死后宅一生。”
风过廊,竹帘子又响了一声。
燕随安站起身。
芳萋萋以为他要走,心里那块刚挪开缝的石头,又压了回去。
他没走。他走到廊下,背对着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萋萋。”他道,“头一回在书房,你跟我谈条件那日,我就说过,我不放心你。”
“我记得。”
“如今还是这句话。”他转过身,“我不放心你。你胆子太大,心太野,路走得太险。你出去,我不放心;你挣自己的东西,我也不放心。你站在我身边,我都不放心。”
芳萋萋垂下眼。
“可我还是信你。”
她抬起头。
燕随安站在那儿,背着里间漏出来的那一线光,脸上的神色看不大清。
“你要铺子,要庄子,要营生,”他道,“去做。赔了自己担着,挣了——”他停了一下,“挣了也别告诉我,告诉我我睡不着。”
芳萋萋差点笑出声。
她低头,给他的空盏续上酸梅汤,递过去。他伸手接,指头碰着她的手背,两个人都顿了一下,谁也没缩。
盏接过去了。
“你要出去,”他又道,“提前说一声。不是拦你,是让我知道往哪儿找。”
“将军这是许了?”
“墙我给你留着。”燕随安道,“你要出去,我搭梯子;你要回来,门不上闩。”
芳萋萋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想起那夜,那条连人带被把她圈进怀里的胳膊。原来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是一寸一寸往前挪,是直接把墙推了,再把门给你敞着。
喉咙里像堵了口热汤,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将军。”她道,“这话,我记一辈子。”
“记一辈子做什么。”燕随安皱眉,“记着门不上闩就行。”
芳萋萋这回真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里间,燕昭哼唧了一声,像是要醒。
两个人同时住了口。
芳萋萋起身要进去,叫燕随安按住了。
“我去。”他说。
他进去的时候,脚步放得比平日都轻。摇车吱呀响了一下,燕昭没醒,咂了咂嘴,又睡熟了。
他在摇车边站了一会儿,看孩子咂嘴,看入了神,好半天才想起来要出来。
芳萋萋站在廊下,听着里间那一点动静,听着男人笨手笨脚地哄孩子,一声也不敢出。
她低头,看见小几上那盏酸梅汤,外壁的水珠子滚下来,淌了一道。
她伸手,把那道水痕抹了。
燕随安出来的时候,手里还保持着托孩子的姿势,胳膊绷得笔直。
“睡了。”他说。
“嗯。”芳萋萋道,“将军这姿势,比抱军情还费劲。”
“他比军情难抱。”燕随安坐下,“军情不会哭。”
芳萋萋笑了一声,给他倒了盏酸梅汤。
他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大半盏,酸得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府里自己做的?”
“青珠做的,酸梅放多了。”
“难怪。”
两个人坐在廊下,谁也没再提方才那些话。有些话,说透了,就不必翻来覆去地嚼。
芳萋萋回里间,从妆匣旁抽出一本蓝布面的空册子。出月子那日叫听兰买的,毛边纸,不贵。她提笔蘸墨,落笔头一个字,洇开了一小团。她把那张纸撕下来,揉了,翻过一页,重新写。
三个字:芳萋萋。
写完,自己看了一会儿。
没有燕,没有侯府,没有栖云轩,也没有“妾”。就三个字,立在纸上,像三根新打的桩。
燕随安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账。”芳萋萋把册子合上,“往后我自己挣的,自己记。”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伸手把砚台往她手边推了半寸。
芳萋萋把那三个字又看了一遍,合上册子,收进妆匣最底下。
更鼓声又响了一回,三更了。
“将军。”芳萋萋忽然道,“中秋宫宴,若是真有旨意——”
“我陪你去。”燕随安道。
“我知道。”她道,“我不怕。”
燕随安看了她一眼,没拆穿。
方才掐盏沿的那只手,这会儿放在膝上,指尖还是白的。
“睡吧。”他起身,伸手。
芳萋萋把手递给他。他的手心有茧,糙,热。
进了里间,奶娘在脚踏上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燕昭睡在摇车里,小拳头搭在襁褓外头。
芳萋萋在床边坐下,燕随安替她脱了外头的素绸衫子,搭在屏风上。
“萋萋。”他忽然叫她。
“嗯?”
“墙高。”他道,“梯子我搭牢些。”
芳萋萋背对着他,坐在床沿,半天没动。
帐子里没点灯。她听见他在屏风外头站了一会儿,才在外间竹椅上躺下的动静,吱呀一声,又静了。这一夜的话太满,他留她一个人,慢慢咽。
“将军。”她道,“你这个人——”
话没说完,院外忽然传来两声叩门,很轻,很急。
燕随安转身出去。
廊下,陆峥压着声音:“将军,礼部连夜递了章程到各府,中秋宫宴,八月十五,功臣家眷入席。名单头一页,就是咱们府。”
芳萋萋坐在帐子里,听见了。
她伸手,把帐子上的银钩摘下来,又挂回去。
挂了三回,才终于挂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