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门前的鼓,一大早就响了。
许崇礼一身素服,跪在鼓下。
许夫人披头散发,抱着一块牌位,哭得一声高过一声:“我女儿死得冤啊——侯府杀妇灭口啊——”
看热闹的围了三层。
人群里有认得许府车驾的,交头接耳:“那不是许大人么?他们家女儿不是嫁给了侯府,被关起来了?”
“如今怎么闹出人命了?”
“噤声,听鼓。”
那面登闻鼓有些年头没这么响过了,一声一声,震得衙门口的旗杆都晃。
裴大人升堂,接状纸。状纸上告两条:一告镇国将军燕随安,无故剑杀二夫人许氏;二告贵妾芳氏,善妒构陷,设局害人。
然而状纸还没递稳,侯府已经先到了。
燕随安是亲自来的,进门先递一纸反状,再把一只木匣搁在公案上。
“裴大人。”他道,“匣子里三样东西:裁衣剪一把,剪刃新磨;银簪一支;迷烟竹筒一节,药捻子还在筒口。当夜封院收证,府卫上下画押,一样没动过。人证三名:相干人等分押在府,随传随到。”
裴大人把匣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看了,又验了尸。
他心里有本难念的经。
一边是镇国侯府,圣眷正隆;一边是许府,虽说只是个四品的门第,可京里谁都知道,许家往上数,是靠着东宫吃饭的。
无论哪个,都是他得罪不起的。
可此事重大,所以哪怕状纸看了三遍,他也只先提了一个字:验。
许柔音胸口中剑,一剑毙命。可她倒在摇车前三寸,手里攥着银簪,簪尖朝前。可府里婆子、府卫,人人都看见她朝着襁褓扑过去。
燕随安也只能算防卫。
“大人。”仵作验完了,回话,“死者腕上有拧伤,是先被人拿住,挣脱后才中的剑。”
裴大人点头,心里已经清了七八分:持刃夜闯,行凶现行,将军护妻儿出剑,律上写得明白,杀无罪。
可难的从来不是律法,是告状的人。
柳婆子先招:“我男人好赌,欠了印子钱,许府管家答应还的。我做的事就是给二夫人开门,领路,吹迷烟。”
角门的生脸小厮跟着招。他根本不是什么远房侄子,是许府外院的闲汉,进来三日,专管打听栖云轩的班次。
灶下宋婆子却是她自己送上门的。
案发第二日,她跪到听兰面前,从怀里摸出二百钱:“那生脸问奴婢,哥儿住哪间,奶娘住哪间,夜里几班人。奴婢贪这二百钱,没吭声。奴婢该死。”她磕了个头,“奴婢把他问的每一个字,都照实说。”
冷院看门的两个婆子也画了供。她们说的不多:五月廿一傍晚,浆洗房的婆子来送还洗好的衣裳,包袱是她们照规矩抖开查过的,但是没查出东西。后来二夫人是柳婆子领走的,说是奉了府里的意思放人,她们不敢拦。
供词取到这里,只差最后一个谜题。
冷院里那张字条,是谁写的。
这几日里,许崇礼也没闲着。
口供一份一份递进京兆府的时候,他遣管家去詹事府递帖子。
门房收是收了,回话:周赞善病了,不见客。
再遣人去,詹事府的大门就没开。
管家回来回话,声音发飘:“老爷,门上什么都没说,就是没开门。”
许崇礼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坐到后来,他自己明白了。从一开始,那把刀就不是许柔音,那把刀是许家。
“弃子。”他把这两个字嚼出来,满嘴苦味,“我们许家,是弃子。”
燕随安的证据那般齐全,加上他行事果断,东宫又故意置之不理,许家根本没有喘息的机会。
许崇礼被提上堂。
他咬死是许柔言疯了。
疯妇行凶,是她一个人的事,许府上下不知情。他在堂上喊冤,说侯府逼死了他的女儿,还要拉许家满门陪葬。
裴大人把人证一个一个提上来对质。
末了,许府管家被押上堂来。他是随许崇礼一道锁拿到案的,这几日在牢里熬不住了,一上堂就全招了。
堂上堂下,一片抽气声。
“许崇礼。”裴大人把口供抄本掷到他面前,“你女儿的命,是你亲手递的话断送的。你还有什么话说?”
许崇礼跪在堂下,官帽早就摘了,露出花白的头发。
他张了张口,没出声。到了这一步,连喊冤的本钱都没有了。
东宫的门关了,状纸上那个“冤”字,没人替他接。
他伏下去,“卑职无话可说。”
哪怕如此,他也不敢把东宫供出来。
若供出东宫,只怕整个许家才是真正的在劫难逃。
裴大人当堂拟了断语,却没敢宣告。
这案子一头是镇国将军府,一头是四品许府,又横着一条人命。他把两家的状纸、口供、验尸格目并自己的拟断一并具折,当日递进了宫。
折子一早进的宫。
按如今的章程,先送东宫阅看。
东宫一个字没添,画了圈,原折转呈御前。
陛下病着,这些日子题本多半留中。这一本没留。晌午,朱笔批了下来,只有一行:
“持刀杀婴,死有余辜;护子出剑,何罪之有。许崇礼革职锁拿,家产半没,余依拟。”
批语下到京兆府,裴大人开堂宣示:许氏柔音,夜闯内院,持刃行凶,被拿后挣脱再犯,扑杀襁褓中的婴孩,镇国将军护妻儿出剑,依律无罪。柳婆子、闲汉、浆洗房那婆子,收监候流。许崇礼革职锁拿,罪名三条:纵女行凶、买通侯府仆役、构陷命官。许夫人即日扶棺回原籍,不许留京。
告示贴出去,满墙的字,百姓只记住了:许家出了杀人犯。
许府告的是侯府杀妇。御笔批下来的,是许家的女儿持刀杀婴。官司打到御前,却扣回许家自己头上。
到这一步,再没人替许家说一个字了。
茶棚里,说书的已经把这段编成了新词儿,惊堂木一拍:“列位,虎毒不食子,这许家是把亲闺女往刀口上送啊!”
许夫人没哭。她抱着牌位,站在堂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散堂的时候,她看见侯府的马车。车帘掀着一角,她隔着半条街,朝那个方向啐了一口,又像是忽然没了力气,抱着牌位蹲下去,这回才哭出了声。
可她心疼的又岂会是那位庶女?
老夫人从广济寺赶回来的。
婆子把事原原本本报完,她在佛龛前坐了半个时辰,谁也没见,再出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
“冷院,封门。”她道,“砖砌死。那院子,往后谁也不许再提。”
翠屏姑姑应下。
晌午,老夫人又挪到栖云轩来了一趟。
进屋没先坐,先到摇车跟前站住了。
孩子睡得沉,小拳头攥着。
她看了一会儿,低声道:“佛前我还的愿,是母子平安。愿还了,人倒差点没了。”
听到这个消息,老夫人就心惊得不行,连忙往回赶。
奶娘和丫鬟们垂着手,没人敢接话。
老夫人在芳萋萋对面坐下,看着她:“那夜的事,我听婆子报了。那刀都递到跟前了,是你一个人把昭儿护下了。好孩子,你没事就好。”
“是妾身该做的。昭儿是我辛苦生下的,又是侯府的血脉,定不能有事。”芳萋萋垂下眼,“只是妾身也有不是。妾身自掌家以来,那张网撒在各府门房、牌桌、账房里,独独漏了自家灶下烧了十一年火的老人儿。许府送果子那两笔,底下人回过的,只是我那时候却大意了。若是再仔细一点,也不会……”
“你这话,是往自己身上揽。”老夫人摇头,“要论失察,我头一个。许氏在府里这些年,我竟没看清她是个什么东西。灶下那个婆子,烧了十一年火,阖府上下谁拿她当过外人?一个是我识人不明,一个是我管家不严。你们年轻人,倒抢着把错往身上背。”
屋里静了一瞬。
翠屏递来一个锦盒,里面是一串楠木佛珠,搁在芳萋萋手里。
“拿着。”她道,“经了这么一场,你没慌,没躲,是当家人的样子。府里的事,你有主意,以后就照你的办。”
芳萋萋接过佛珠,攥在手心,朝老夫人郑重点了头。
那日下午,听兰把五月里的回话册子呈上来。芳萋萋翻到五月底那几页,许府送果子、门房扣下、记一笔,末尾一行小字,照她的原话录的:“此类琐事,不必回。”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娘子。”听兰低声道,“是我疏漏。生脸小厮进门,我该核实的。”
“不是你漏的。”芳萋萋合上册子,“是我们最近大意了,往后,就得更慎重了。”
“都怪我,若不是我不小心……”
“说什么胡话,此事我们谁也料想不到,何须自责,只要我们在一起,有什么难过都能过。”芳萋萋安慰道。
听兰抹了抹眼泪,点头。
不久,芳萋萋出了月子。
满三十日那日,她沐了浴,换了身家常的裙子,头一回走出栖云轩的正屋,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青珠跟在后头念叨:“姐姐,您可算出月子了。这一个月,您说的话比一年都多。您自己说的,出月子前一个字都不听。结果呢,账本也没少看,剪子也摸上了。”
芳萋萋颇有几分心虚,月子光躺着着实无聊了些。
“闭嘴。”芳萋萋道,“再念,扣你月钱。”
青珠一愣:“姐姐,我念什么了?”
“念得我头疼。”
青珠吐了吐舌头,跑了。
这一日,府里发了赏。人人有份。
宋婆子没有份。
她那二百钱入了官,自己跪在外头等着发落。
芳萋萋传出一句话:“月例减半一年,留用。她后来肯自己跪出来招了,这一条,抵她半条命。”
顾清和这日过府。
书房里,师兄弟对坐。他摇着折扇,把这桩案子的来龙去脉听完了,半晌,说了一句话。
“师弟,京兆府断的是案子,御前断的是风向。”他把扇子合上,“题本进宫那日,东宫一个字没添,‘杀人’两个字,谁沾谁一身血,他躲得比谁都干净。”
“许家对他来说,已是无用。”燕随安道。
顾清和道,“许家是替他办差折的,他连捞都不捞。满朝文武看着呢,往后谁还敢接东宫的差事?他失了人心这一头,就得在别处找补。你这把刀,他若是握不住,定是要折断的”
“眼下握不住。”顾清和笑了笑,“所以他还要再试,许家只是个开场。”
“他不该打我家人的主意。”
“弟妹这一次啊,在京里太太们的嘴里,已经传成评话了。你这个小娘子。满京城的后宅,没人再敢小看了。”
“她自不是一般女子。”燕随安道。
“知道了知道了,又给你显摆了。”顾清和摇着扇子走了。
夜里,燕随安回来,正看见听兰把一只旧匣子搁在案上。
听兰揭开匣盖,里头躺着两份纸。一份是洗三那日东宫的礼单抄页,末尾押着太子私印的描样。一份是这桩案子的卷宗抄本,许崇礼堂供的末一页。
“娘子,还有两笔。”听兰又低声道,“东宫詹事府那位周赞善,外头说他病了,可有人瞧见他初一那日还在园子里听戏。定安王府这些日子,大门紧闭,连节礼都是管家出来收的。”
“一个装病,一个装死。”芳萋萋道,“都由着他们。装久了,自己就当真了。”
她把两份纸并排看了看,合上匣盖。
“收着?”燕随安问。
“收着。”她道,“许崇礼为什么偏偏挑这个时候动手,许家的字条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进冷院——答案在哪儿,你知我知。”
芳萋萋把铜扣扣上,“眼下我们也揭不得,揭了就是把昭儿架到火上。收在这儿。哪一日它该见光,自然会见光。”
燕随安看着她,点了点头。
摇车里,燕昭睡熟了,小拳头松开了,摊在襁褓边上。
外头街上,不知谁家的更夫走过,梆子敲了两下,二更天。
“将军。”芳萋萋忽然道。
“嗯?”
“等昭儿满百天,我想回一趟广济寺。”她说,“老夫人还的愿是母子平安。我也去还一个。”
“还什么?”
“还我们母子,”她低头看孩子,“命大。”
“百天那日,”燕随安道,“你打算怎么办?”
“不大办。”芳萋萋沉思了一会,道,“就请老夫人、大夫人、顾大人府上,关起门来热闹半日。如今这光景,满京城的眼睛都在咱们府门上,低调是福。只要我们一家人一起,就很好。”
“听你的。”
隔了两日,听兰从匣底翻出一张压了许久的洒金大帖。
“娘子,秦府那张中元祭祖的帖子,还压着。”她道,“如今已是六月,七月十五不远了。”
芳萋萋接过来,看了一眼,搁在案角。
“既然我出月子了。”她说,“这一帖,该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