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许木生把这个消息告诉李氏时，李氏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竟露出几分庆幸之色，“她爹，幸好咱们还没买田买地，若是买了，岂不是要缴得更多？”
听了这话，许木生也回过味来，是啊，缴秋粮不是按人头算的，是按田亩算的。一户人家田地越多，要缴的秋粮就越多。
幸好他家只是有这个打算，还没真把银子撒出去买地。这当口，倒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想到这个关窍，他脸上的愁容顿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轻松之感。
官府诏令规定，秋粮须在九月十五之前缴清。反正逃不掉，不如早些缴了了事。于是李氏和许木生带着两个女儿，把家里的粮食清点了一番。
眼下他们家的麦子，除去缴了夏税、留给许老爹和张阿婆的口粮，再加上平时吃用，还剩一百六十来斤。番麦估摸着有两百三十斤，除去给许老爹他们的二十五斤，还是二百零五斤。
稻谷晒干后上秤，足有一千一百二十七斤，扣掉给许老爹他们的二十五斤，还剩以前一百零二斤。
这些粮食看着不少，实则也不宽裕。好在官府征收秋粮是按田亩算的，这倒有个好处——二房分家时分到的都是贫瘠的水田和旱地，在税簿上算下等田地，缴纳的份额自然也低些。
拿他家那大沟头的三亩水田来说，今年收了一千一百二十七斤稻谷，应缴秋粮一百八十斤。等挑到官仓，还要再扣除耗米以及打点官差，算下来差不多得去两百斤左右。
他们家还有几亩旱地，虽然除麦子外，还种了番麦、高粱以及番薯等作物，可官府征收秋粮，只认稻谷和麦子，番麦等杂粮一概不收。也就是说，他家的旱地也得拿出近一百斤麦子来抵秋粮。
这样一来，家里的麦子就不够平日吃用了。许木生思前想后，最终拿定了主意——卖一部分番麦，再用卖番麦得来的银钱去买麦子缴秋粮。
章程就这么定下了。趁着眼下各家都在清点粮食，许木生和李氏先去了许老栓家借板车。
许老栓家是许家村除了里正许有德家之外的第二大户，田地多，缴的秋粮也多。许木生到的时候，一家人正忙得不可开交。
许木生站在院门口，一时有些不好开口。还是许老栓先瞧见了他：“木生啊，你来是有什么事？”
许木生笑了笑：“二叔，我来跟您借板车。”
“借板车？”许老栓看了他一眼，疑惑地问，“你家的粮食点清了？这就要往官仓送？”
“不是不是。”许木生连忙把自己的打算说了。许老栓一听，摆手道：“你腿脚还没好利索，去镇上折腾什么？这样吧，你把番麦拿来跟我换麦子。”末了还添了一句：“放心，二叔不会让你吃亏的。”
这样虽然好，许木生却仍旧一脸为难，“那怎么......”
许老栓脸一沉：“你跟二叔还见外么？”
他都这样说了，许木生只好应下。
回到家，许木生把许老栓的原话转达给李氏。李氏感叹道：“还是二叔待你好。当初若是留在他家，如今咱们也不会落到这般艰难的境地。”
许木生皱了皱眉：“这都是多少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还提它做什么。”
一旁的许金蝉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好奇地问：“爹，娘，你们在说什么呢？”
李氏瞥了丈夫一眼，转头对女儿道出了那个埋了几十年的秘密：“当年你二爷爷二奶奶成婚好几年都没开怀，就打算过继你爹去当儿子。谁知才抱去养了半年，你二奶奶就怀上了你全生叔。
你奶知道了，跑去你二爷爷家闹，说人家既然有了亲生的，就该把你爹还回来。你二爷爷二奶奶争不过她，只好让你爹回了家。”
许金蝉听后惊讶极了，怪不得二爷爷一家对他们家好的过分，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一层渊源。她娘说得对，若当初爹继续留在二爷爷家，说不定如今的日子要好过得多。
许银蝉也跟着叹了口气，一脸遗憾地说：“我喜欢二爷爷和二奶奶，他们可比爷奶对咱们好多了。”
见两个女儿一个叹气一个惋惜，许木生无奈道：“这事儿都过去几十年了，再说也没什么意思。你们只需记着，二爷爷二奶奶对咱们好，咱们也要记着这份情。旁的，就别再提了。”
说罢，许木生叫李氏去取来箩筐，往里装了番麦，随后与李氏一起运去了许老栓家。
路过老宅时，老宅的两扇院门关得严严实实，可里头却吵翻了天，隐约能听见犀利的叫骂声。妻俩相视一眼后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侧耳细听——是王氏和柳氏两人在对骂。
许木生最烦听人墙角，扯了扯李氏的袖子：“人家吵她们的，跟咱不相干，快走吧。”
李氏眉头拧了起来：“谁说不相干了？我方才明明听见她们提到‘二房’了。”她胳膊肘一拐，斜了丈夫一眼，“你不爱听就捂上耳朵，别管我。”
许木生拿她没辙，只得站在一旁干等着，由她去听。
李氏听得津津有味，一会儿瞪眼一会儿抿嘴，脸上神情煞是精彩。正听得起劲时，忽听得里头传来许老爹一声暴喝，王氏和柳氏像被掐住了脖子似的，顿时没了声音。
李氏怕被发现，连忙扯了扯许木生的袖子示意他赶紧走，夫妻俩推起板车加快脚步，一溜烟往许老栓家去了。
见他们过来，许老栓招呼许全生和许竹生搭把手卸番麦。何氏凑到李氏跟前，小声问：“嫂子，隔壁闹什么呢？”
李氏心里正跟猫抓似的，将何氏拉到一边道：“还不是为了缴秋粮的事。”
三房今年收成不好，柳氏怕缴完秋粮家里揭不开锅，就撺掇丈夫去找公婆借粮交税。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了大房许满春耳朵里，许满春转头就告诉了王氏。
王氏一听炸了毛，许老爹和张阿婆跟着他们过活，二房三房孝敬的口粮本该落到他们大房才对，哪能让柳氏捡了便宜去？当下就冲到柳氏他们屋里，指着柳氏大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