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日在大沟头田坎上初遇,许金蝉便对玄清的道士身份深信不疑。毕竟白玉真人可是连当今圣上都看重的高人,他座下那些徒弟,个个都是身着道袍、口诵三清法咒的出家人。
谁曾想,他的关门弟子不过是个偏爱穿道袍的富家公子罢了。
许金蝉只觉得被人骗得团团转。亏她还掏心掏肺地把玄清当朋友,平日里从不因男女大防与他生分,全因信了他道士的身份。三石哥为难他的时候,她还认为是三石哥故意找茬,还一个劲地替他说话。
中元节那日,她明明问过他为何没穿道袍,他大可以直说自己不是道士,却偏偏瞒着她,将她当猴儿一般戏耍。
许金蝉越想越气,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将刚挖出来的番薯一股脑儿塞进玄清怀里:“这东西既许了你,你就拿回去。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再别来往了!”
陈玄清一听,顿时慌了神:“金蝉,你听我说,我真的不是有意瞒你的。“
他将怀里的番薯放在地上,伸手去抓住她的胳膊,急切地解释:“我自打进了玉虚观,便一直穿着道袍。穿久了,道袍于我跟寻常衣裳没什么两样。
后来与你相识,觉得投缘,加之我在这里没有什么朋友,便想同你多往来。可时下男女大防甚严,我若以普通人身份来你家,就算你不在意,你爹娘那一关也过不去啊。正因如此,我才一直没敢跟你坦白。”
“哼!”许金蝉根本不想听他狡辩,气呼呼地甩开他的手,“先前不能说,那怎么回了一趟京城就能说了?”
陈玄清瞬间哑了声,踌躇了好几息才挤出一句:“我.......我还不是怕你.......被旁人给定了去。”
这话说得支支吾吾含糊不清,许金蝉没听明白,皱眉追问:“你说什么?”
陈玄清耳根唰的一下红了,鼓足勇气一字一句道:“我是说,我怕你和李三石订亲,所以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同你坦白。”
也不管许金蝉震惊无比的神情,心一横,再次抛出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我心悦你,你呢,你对我可有半分恋慕?”
听了这话,许金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炸开了,呆呆愣愣地盯着他。
陈玄清那双眼睛亮得烫人,让她慌得手脚无处安放。过了好半晌,她才找回飘走的魂儿,结结巴巴道:“那个……我……时辰不早了,我、我该回去了。”
说完,她迅速抄起锄头背篓等工具,头也不回地往家跑,将陈玄清一个人撂在了石子坡。
到家时,她几乎是冲进院子的,随后又反手将院门关好。
许银蝉听到动静,从屋里探出头来,瞧见她这副慌里慌张的模样,不由得笑道:“姐,你跑那么快作甚?后头有狗追你不成?”
许金蝉没搭腔,默不作声地把锄头和背篓归置进柴房。身上沾了不少泥,她先打了盆清水洗了手脸,又回屋换了身干净衣裳。
忙活完这些,心里的慌乱才稍稍平复了些。
时值正午,李氏已经做好了午饭。饭桌上有一盘番柿炒鸡子,许金蝉刚要伸手去夹,忽听李氏感慨了一句:“也不知玄清小道长啥时候回来,这番柿眼看就要过季了。”
许金蝉拿着筷子的手一顿,脑海里瞬间浮现他在石子坡地里对自己说的那些扰人心乱的话,默默的将那句“他回来了”咽进了肚子里。
她避开了那盘番柿炒鸡子,筷子转头去夹了咸菜,就着咸菜喝粥。
李氏见她只喝粥,不由分说地夹了好些番柿炒鸡子放进她碗里:“你这孩子,累了一上午,光喝粥怎么行?”
许金蝉摇摇头:“娘,我不累,今儿做的都是轻省活计。”
李氏嗔怪道:“不累也该多吃些,正长身子呢。”说着,目光落在女儿那竹竿似的瘦长身条上,不由叹了口气,“这半年你和银蝉跟着我们吃了不少苦,待家里日子好过些,定要把你们养得跟从前那般白白嫩嫩的。”
“这样就挺好的。”许金蝉并不觉得自己眼下的身板有什么不妥。
可李氏是成了婚的妇人,心里门清,姑娘家太瘦,往后说亲是要吃亏的。那些给儿子挑媳妇的人家,头一条就看能不能生养。像许金蝉身板单薄,在那些人眼里,是不符合择媳标准的。
再看许银蝉,长着一张小圆脸,虽说身上也没什么肉,但看着就比许金蝉结实些。
当初张木匠两口子给张二郎说亲时,也曾考虑过许金蝉,可卢氏觉得她不如许银蝉有福气,便不顾两人差了六岁的年纪,硬是给二儿子定下了许银蝉。
吃过午饭,李氏没让许金蝉沾手灶上的活,催她去歇着。
她转头对许木生道:“九月初就是两个闺女的生辰了。她爹,我瞧她们又长高了不少,加上天也冷了,该扯些料子回来给她们做秋衣了。“
许木生的目光落在妻子那件打了好些补丁的衣裳上,心里一酸,开口道:“你们娘仨都做,一人做两身。”
“哪能光做我们的,你去外边揽活,也得有身像样的衣裳。“李氏说着,脸上不由笼上一层愁云,“咱家虽说有二十两银子,可那些钱是要留着买田置地的……”
许木生思索了一阵,指了指后院的方向:“那里不是还养着好些兔子吗?留个两三只配种,其余的都卖了。”
“可那些是她们姐俩养的,总得她们应允才行。”李氏道。
“那你去跟她们说。”许木生想了个法子,“等我靠掘井挣到钱了,再把卖兔子的银钱补上。”
李氏点点头,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于是,在下午出发卖豆腐前,李氏去找许金蝉说卖兔子的事。她才开了个头,许金蝉便一口应下了。
“娘,您不说我也正打算把兔子卖了。”她道,“上回我把咱家那只公兔卖给了谭记酒楼的金管事,后来又碰见了他,问我还有没有兔子。他说若有的话,有多少收多少。”
李氏听后喜得直拍大腿:“哪敢情好!他肯收,那就不用咱四处辛苦找买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