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收拾妥当,只等午后动身。
叶青禾最后清点随身物件,目光落到桌角。
那块从敌尸身上搜出的竹片,还搁在那里。仗后太忙乱了,谁都没顾得上细看。
叶青禾伸手拿过竹片。
天光从棚口斜斜照进来,正好落在那些刻痕上。她用指腹摸过几道长短不一的线,脑中忽然把昨夜的山口、河沟和芦苇滩重新排了一遍。
两指宽的竹片上,歪歪扭扭刻满了痕迹。
有的长,有的短,旁边还点着数目不等的小点。几道刻痕之间,用极细的线连着,线转弯的地方,又刻着小小的叉。
叶青禾心里一动,扯过简图铺在桌上,将竹片放到旁边,一处一处对了过去。
竹片最上头是一道长痕,旁边点着七个小点。
她看向简图。
南面山口,废弃营地,距渡口正好七里;再往下一道短痕,转弯处打了个叉,那是卡口;继续往下,三道并排的浅痕连着一条曲线,应该就是河沟、乱石滩、芦苇滩,因为都是水路。
叶青禾的动作停住了。
位置、距离、地形,分毫不差。这不是几个随手刻下的暗号,这分明就是一副地图。
一幅专给那些练家子自己人看的渡口地形图。哪里能走,哪里能藏,哪条沟能绕到侧翼,哪片芦苇滩能走筏,全标得清清楚楚。
“白缨,萧璃。”叶青禾喊道,“你们快来看。”
两人立刻凑了过来。
叶青禾把竹片和简图并排放着,将对应的地方一一指给她们看。
白缨的脸色越看越沉。
“难怪他们会兵分两路。”她咬牙切齿地说。
“林子里主攻,河沟绕侧翼。他们不是临时起意,是照着这东西走的。”
“我们的哨位、弩位,他们未必知道。可渡口周围哪儿能走、哪儿能藏,他们早就踩熟了。”
“不只是踩熟了。”萧璃开口。
她看着那块竹片,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这种刻法……”
她把竹片举到眼前,用手指沿着刻痕缓慢摸过。
“长线标路,短线标岔,点是人数和里数,叉是设卡的地方。”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似乎是回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眼底慢慢变红。
“三年前,百户所被屠的那个现场,墙上用血画的,就是这种记路的法子。”
“商队被劫后,我在离现场三里外的一棵树上,也见过一模一样的刻痕。”
长线、短线、点、叉。
萧璃把竹片轻轻放回桌上。
“当时我以为,那只是山匪留下的随手记号。”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现在我才明白,这是他们记路、传信、分派差事的记号。”
三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
竹片的发现没有让叶青禾北上的计划停下来,反而让叶青禾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没了。
她把竹片重新用油布裹好,贴身收进衣袋,又低头检查了一遍火石和刀。
“正因为水这么深,我才更要去。”她抬眼看向北方。
“他们在渡口周边布了这么久,图的就是北边的钟叔。我不去亲眼看看,永远不知道他们的手已经伸到了哪一步。”
萧璃站起身。
“那就别耽搁了。我两个随从脚程快,今晚先赶三十里。”
午后,四个人在渡口外的北坡口集合。
叶青禾穿一身短打,背上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干粮、火石、竹片,还有缴获的那把好刀。
萧璃和两个随从同样轻装,连件换洗衣裳都没带,连马都没带。
这一趟,全靠两条腿。
二槐也背着小包袱,跟着她们同行一段老道。他回荒村,叶青禾四人往东北商路去,到了岔路口再分开。
临走时,他还回头叮嘱:“姑娘!岔路口那边有棵歪脖子松树,往东才是回村的道,别走错了!”
“晓得了。”叶青禾笑着应道。
“他说的没错,那棵松树就在我留暗记的附近。这一带的路,荒村跑信的人比我的人还熟。”萧璃说。
白缨带着人送到了坡口,该交代的话,昨夜和今早都说尽了,真到了分别的时候,反倒没什么可说的。
最后只干巴巴地说:“你回来那天,那十张弩,一张都不会少。”
“嗯。”叶青禾点头。
曹猛站在人群里,瓮声瓮气的:“叶姑娘,我在渡口等着,早些回来。”
方一舟站在人群后面,手抬了又放,憋了半天才说:“姑娘,路上……别饿着。”
赵恒也拄着一根棍子来了,他的伤腿还没完全好,冲着叶青禾抱了抱拳。
“叶姑娘,白将军这边有我帮着盯哨位,你放心去。哨位轮值我都熟,边军的规矩忘不了。”
“好。”叶青禾全都一一回应。
最后。
“走。”
她转过身,带着萧璃三个人踏上了北面的山路。
白缨站在坡口,看着她们翻过第一道山梁,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没入林中。
她在坡口站了很久,直到身边的弩手低声提醒:“白将军,起风了,回去吧。”
“嗯。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