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缨和叶青禾的争论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叶青禾提起缺了口的陶壶,给白缨倒了一碗凉水,推到她的面前。
“你说的我都认,可是你想过没有,我留在这里,这里就一定能守得住吗?”
白缨一怔,眉头拧得更紧了。
叶青禾指尖落在桌面的简图上。
“那些人要的是围,不是攻。昨夜那一仗只是试探,他们折了十个人,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硬的了。”
她的手指向北面。
“可是北边多拖一天,就多一分变数。”
“那也不该你去。”
白缨梗着脖子:“让萧姑娘带人去。她的人认路,又有商路上的关系。”
“是的,你说得没错,但是,我的脸在钟叔那更好用。”叶青禾轻声说道。
“密信可以假,暗号可以截。派去的人嘴再严,到了钟叔营前,他凭什么相信来人是真的?”叶青禾看着白缨,语气平静。
“钟敬旧部溃散,他现在连身边的人都未必敢全信。能让他立刻开门、立刻相信的,只有一个人。”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
“我是钟敬的义女,是他与我爹有交情,且他身边的亲信也都认识我。我站到他面前,比一百封信都管用。”
白缨张了张嘴,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叶青禾的声音缓下来。
“正因为这里离不开我,我才更应该走。”
她看着白缨一字一句地说道:“守渡口,你比我合适。弩是你编的队,哨是你布的防,昨夜那一仗也是你指挥的。弩手服你,曹猛也服你。”
“我走了,渡口还是渡口。但北上找钟将军这件事,现在只有我一个人能做。”
白缨低着头,盯着桌上那张简图,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猛地端起那碗凉水,一口气灌了下去,随后把粗瓷碗重重顿在桌上。
“那你要带谁?”
叶青禾笑了笑,她等的就是这句话,白缨终于让步了。
“我,萧璃和她的两个随从,轻装步行,加上我,四个人。”她早已盘算妥当。
“人多了走不快,也藏不住。曹猛留下,给你当帮手。方一舟管粮和田。赵恒伤得差不多了,让他帮你盯哨位、排轮值,他是边军出来的,调度上的事,你多问他。”
白缨抿了抿唇:“弩队呢?”
“我一张不带。这里的暗哨照旧,明面的灶烟一天也不许断。”
叶青禾的指尖沿着简图上的渡口划过。
“他们围他们的,我们守我们的。有人来摸,你们就照旧装作没多少防备。”
她抬头看向白缨。
“假局不能破。一旦破了,他们就知道我们已经看穿了。”
“如果他们要是再攻呢?”
“那就照昨夜的打法再来一遍。”叶青禾道,“五十步放近了射,水路半渡打,靠近了有曹猛。”
她停了一下,补上最后一句:“守得住就守,守不住就走退路。粮和人都不许恋战。渡口没了,可以再夺;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白缨点点头。
“你也要活着回来。”
“一定。”
——
第二天一早,叶青禾和白缨开始静悄悄地交接。
随后,她叫来曹猛和方一舟,当着众人的面开口:“从今天起,渡口防务,白将军说了算。”
她的语气很严肃。
“她说守就守,她说撤就撤,谁也不许争。曹猛,近防归你调,但你得听白将军的号令。”
“叶姑娘放心。”
曹猛瓮声瓮气应了,双手在腿边搓了搓,还是没忍住问:“你们……几时回来?”
“最快怎么也得半个月吧。”叶青禾看着他。
“如果超过二十天没有信,你们就按退路上的安排走,往荒村收缩。别等。”
方一舟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劝她,只闷声道:“姑娘,田里的事你放心。荸荠和粟米,我盯着。”
“粮食省着吃,别村里的补给粮还没到呢就吃光了。”叶青禾打趣,拍了拍他的胳膊。
另一边,萧璃等叶青禾交代完之后,将叶青禾拉到了一遍。
她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张折了几折的麻纸。
“这是沿途的接头办法。你背下来,背完烧掉。”
叶青禾接过麻纸。
“萧家在北面商路上有几个落脚点。看树上的刻痕,三道横纹一道斜,是自己人留的记号,顺着走。”
萧璃一句一句教给她。
“万一真遇上将军的外哨盘查,先别报姓名。你开口问:‘借问老哥,前头庄子收山货么?”
“他要是自己人,会答:‘收,只收过了夜还往北的。’”
“暗号对上了,再说找钟将军。对不上,你就是走亲戚的妇人,转身就走。”
说完这些,萧璃又多说了一句。
“虽然我和你一道走,但是这些也得让你知道我才放心。”
叶青禾笑着点头:“我知道。”
随后,她认真地记住麻纸上的内容,然后,烧了。
——
门外,二槐被人找了过来。
他脚底板的血泡刚挑破,走路一瘸一拐。听说又要让他跑腿,脸当场皱成了一团。
“二槐,还得辛苦你再跑一趟荒村。”
叶青禾忍着笑,把话交代给他。
“你回去告诉沈渡和阿狗,渡口前夜打了一仗,赢了,没死人,叫他们别慌。”
“让他们第二批弩机接着打,打好了先存着,等我信再送。”
“还有,村里这些天看好门户。生人搭话,一句实话都不许说。那个假货郎要是再出现,别跟,记住他往哪边走就行。”
“哎!”一听这里竟然还真打过仗了,而现在不用留下来打仗,二槐立刻精神了,跑腿就跑腿吧。
“我这就走!”
他转身就跑,脚下快得就好像血泡根本就没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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