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急信到后两个时辰，护道盟的公开函也到了。
九州州府一份。
玄司三堂一份。
十七处守墓联络点各一份。
纸是云纹公笺。
末尾压着护道盟总印。
白槿把函贴到长案前。
前半页先写救灾。
西南瘟城药路已稳。
东州山火被护阵截住。
中州三城旧阵修复。
程敬玄的回执、州府灾榜和玄司急报都能对上。
院外很快来了两拨人。
第一拨是西南来的妇人。
她抱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怀里还揣着空药包。
“这个药就是护道盟送的。”
她把药包放到桌上。
“我儿子喝了北井的浑水，发热三天。药再晚一日，人就没了。”
另一拨从北境来。
领头老汉拿着一块木牌。
木牌磨得只剩半个姓。
“我祖父、父亲、两个叔父，死在同一仗。”
他把木牌拍到案上。
“家里只领过一份抚恤。”
妇人皱眉：“你们查军冢我管不着。可别把送药的阵查停了。”
老汉马上回头。
“你孩子的命是命，我家四个人连名字都不配有？”
“我没这么说。”
“那你拦什么？”
两边的人跟着吵起来。
白槿拿走妇人的药包，登记批号。
铁柱给老汉的木牌套上证物袋。
沈清萝问妇人：“药从哪一批来的？”
妇人报了日期。
白槿很快在回执里找到。
“记上。”
沈清萝又问老汉：“那场仗叫什么？”
“雁回口后第三场。军册上叫北线收束战。”
马三尺在后面抬头。
“名字都能改得这么好听。”
老汉看向他，眼圈一下红了。
沈清萝把两份证物号分别写给他们。
妇人仍盯着她。
“你能保证查军冢不会停药？”
“不能。”
四周安静下来。
沈清萝把药包编号推回去。
“谁停、为什么停、停多久，都进账。有人拿停药逼你们别查，也记。”
妇人抱紧孩子。
“护道盟救过人。”
“记在救灾卷。”
老汉立刻问：“那军冢呢？”
“查。”
两人都没再说话。
妇人临走前，把空药包留了下来。
老汉也把半字木牌交给白槿。
两个人在院门口碰了一下。
谁也没道歉。
妇人把孩子往上抱了抱，先走。
老汉站在原地，看着那孩子背影，过了一会儿才跟着离开。
门外还有人没散。
一个年轻人问：“若我祖父真做过坏事，还能查名字吗？”
马三尺看了他一眼。
“名字先找回来。做过什么，再写什么。”
年轻人攥着军户牌，点了点头。
白槿给他发了一个待核号。
他把纸塞进胸口，站到老军户那一边。
公开函后半页写的正是北境。
第一条：民间互助组织不得调阅军功原卷。第二条：守墓人不得私收军魂。第三条：亡魂证词不得单独推翻既定战史。
末尾邀请沈清萝赴北境共同验军冢。
护道盟主持。
玄司旁证。
守墓盟提供地方手艺。
赵无眠读完，摸了摸下巴。
“位置都排好了。”
马三尺冷笑：“三十年前也是这么排。”
“你去过？”
“守过外圈。”
他拿起那块只剩半个姓的木牌。
“白道拿原卷。军府拿功册。守墓人负责挖土。”
“后来呢？”
“后来墓碑剩三千。”
白槿把公开函分抄两份。
救灾部分进公账。
北境权限进争议卷。
守墓盟内部很快分成三拨。
有人愿意让护道盟主持。
“人家有阵、有药、有道君令。我们连路费都刚凑齐。”
有人不同意。
“原卷在他们手里，再让他们主持，查什么？”
三州匿名联络点先问另一件事。
“若公开顶回去，地方牌照怎么办？”
沈清萝没叫人站队。
她把回函纸铺开。
“先写我们要做什么。”
白槿道：“先验外圈人数和墓界。”
燕不归道：“活人经手卷要封。”
周砚白道：“军功契双方各带原件或拓本，现场共同编号。”
马三尺道：“谁也别先喊忠烈，也别先喊恶鬼。”
谢无咎站在长案另一侧。
“我压煞。”
沈清萝把几句话写进回函。
最后只在开头写了一个字。
可。
赵无眠探头：“就一个字？”
“后面还有。”
双方证物各自封存，共同编号。
任何一方不得先定性。
军魂证词入卷后，与实物、契文、活证交叉。
军魂安置须本人可表达时自行选择；无法表达者先封存，后议。
谢无咎拿过笔。
在末尾添了四个字。
不得代签。
沈清萝看了一眼。
“前面写了。”
“再写一次。”
腰间的渊主令断角轻轻发热。
半睁眼水印从纸边探出来，正往“护道盟主持”几个字上爬。
沈清萝把守墓玉印压下去。
水印缩回纸角。
周砚白盯着那一小块白痕。
“它喜欢这种地方。”
“哪种？”白槿问。
“替别人决定的地方。”
院外传来马蹄声。
护道盟来使到了。
来的是裴慎行。
他身后没带仪仗，只抬着一只药匣和一只封箱。
药匣里是北境驱寒丹。
封箱里放着三块弟子腰牌。
裴慎行把腰牌一字排开。
“先遣队死了三个。”
燕不归问：“死因？”
“军煞冲魂。”
“尸身呢？”
“带回了。”
“验过？”
“护道盟验过。玄司可再验。”
裴慎行把验单一起放下。
“我不同意你们碰军功原卷。”
马三尺刚要开口，他抬手压住下一句。
“但我也不想再死三个不知道为什么死的人。”
他看向沈清萝。
“到北境，先共同验外圈封界。”
“可以。”
“守墓盟不得借验墓私放军魂。”
燕不归提笔记。
沈清萝道：“护道盟也不得焚军旗、残甲、尸骨。”
裴慎行点头。
“写。”
两项一起进交接目录。
裴慎行又看向谢无咎。
“渊主也去？”
“去。”
“军魂若被幽冥收走，谁担？”
沈清萝把出行页推过去。
裴慎行逐字看。
只压军煞。
不参与判词。
不得收容未经本人选择与共同见证的军魂。
他看完，手还压在纸上。
谢无咎道：“再加一条。”
所有人看向他。
“我越权，断角可封我与军冢的契线。”
沈清萝腰间的断角震了一下。
裴慎行第一次认真看那枚断角。
“你自己写。”
谢无咎拿笔写下。
黑色印记落在名字旁边。
裴慎行看完谢无咎写的自限条，又补了一句。
“护道盟若先焚证物呢？”
燕不归把笔推给他。
“同样记越权。”
裴慎行自己写下：先遣方毁证，另一方可当场封停相关经手人。
双方各按一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