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绍信拿到手是第二天下午的事。
许主任写了满一页,措辞讲究——“兹证明乔心悠同志系我厂后勤外聘采购人员,负责副食品及蔬菜类物资采购事宜”,落款是机械厂后勤科,盖了红章,日期填的当天。
乔心悠把信纸折好,贴身收着。
“管理费我月底结。”
许主任摆手:“别月底了,十五号一结,厂里走账方便。”
“行。”
出了机械厂,她没回家,直接拐去巷口。陆远川正给卡车换火花塞,半条胳膊伸进引擎里头,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
“明天早上跑马家庄,老规矩。”
陆远川从引擎里抽出手:“蛋?”
“蛋加菜,另外我要在村里多待半小时,给几户预付菜钱。”
“预付?”他回头看了一眼。
“先把钱给人,菜下周交,绑住货源。”
陆远川把火花塞在布上擦了两下:“你怕蔬菜站那边截人。”
乔心悠没否认。
“六个蛋。”
“上回就是六个。”
“上回没说多待半小时。”
“半小时又不费油。”
“费我等的时间。”
乔心悠从兜里掏出五毛钱拍在车头盖子上:“蛋六个,现金五毛,够不够?”
陆远川把钱收了,火花塞拧回去:“明天五点一刻。”
当晚,乔心悠在账本上把预付款的数目算清楚。孙婆子蛋钱三块,王老三家黄瓜一块二,刘寡妇番茄一块,赵六杂菜八毛。总共六块钱。
手头现钱二十六块多,拿出六块预付,剩二十块。紧,但撑得住。纺织厂和武装部的货款这周能回来十块左右,不会断。
她把六块钱分成四个纸包,每包外头写上名字和金额,塞进挎包夹层。
第二天清早,车准时到。
马家庄的路还是那样烂,乔心悠一手扶车门,一手护着挎包,牙齿磕了好几回。
到村口时天刚亮透,驴还拴在老槐树下,没精打采嚼着干草。
孙婆子照例在院里等着,蛋攒了三十八个。乔心悠过了秤,三块零四分,当场给钱。然后把预付的三块钱另外掏出来递过去。
“这是下一周的蛋钱,先搁您手里,蛋攒够了我来拿。”
孙婆子接过钱数了数,眼皮抬起来看她。
“先给钱?”
“您蛋不会少我的,我钱也不会少您的。先结后结都一样,您手里先活泛着。”
孙婆子把钱折了两折塞进贴身兜,嘴角动了一下,没说感谢的话,但表情比上回松了不少。
王老三媳妇那边更痛快,接过预付的一块二时,手都在发抖。
“真给?下周的?”
“真给。您摘好了码齐,我周二来收,短了我也不退您钱,下周补上就成。”
王老三媳妇把钱攥在手心,嘴里念了两遍“行行”,转身就朝菜地跑,像怕乔心悠反悔。
刘寡妇话少,接了钱只点了下头。赵六倒是多嘴了一句。
“你这丫头做生意比供销社地道,供销社收东西从来只压价不预付。”
乔心悠把最后一包钱递给他:“我不是供销社,我要的是你的菜稳当到我手上,别的不管。”
赵六把钱揣好,又说:“前两天蔬菜站那个姓赵的来过。”
乔心悠的手停在挎包扣子上。
“来干啥?”
“问我们卖不菜给外头人,说供销社要加收购量,让我们别私下出货。”
“你怎么说的?”
赵六挠了挠后脑勺:“我说行,他走了之后我继续睡觉。”
孙婆子在旁边磕了磕烟杆:“王老三家也去了,刘寡妇那儿没去,怕是不知道她种番茄。”
“王老三媳妇怎么说?”
孙婆子哼了一声:“那丫头精着呢,嘴上应着,回头该卖谁卖谁。供销社七分,你八分,她又不傻。”
乔心悠蹲在磨盘边想了一会儿。
老赵来过了。比她预想的快。他没直接拦人,而是打着供销社的旗号敲打散户。这一手不狠,但对胆小的农户管用。
好在她今天来了一步——预付。
钱已经在人家兜里了。老赵再来说什么,散户也得掂量,拿了人家的预付款再断货,在村里传出去名声就臭了。
“婆,他要是再来,您不用跟他吵,该怎样。”
孙婆子把烟杆别回腰上:“我还用你教?他管得了供销社那摊子,管不了我院里这几十只鸡。”
收完菜和蛋上了车,车斗里筐码得满当。陆远川发动引擎时问了句:“那姓赵的动了?”
“来过了,敲打散户。”
“你怎么办?”
乔心悠把挎包搁在膝上,拍了拍里头的介绍信。
“他打的是供销社的旗,我手里有机械厂的章。他管农村收购,我走机关食堂。两条线不搭界,他要硬搅,我就把介绍信往街道办一摆,看谁先站不住。”
陆远川踩了一脚油门,车轮碾过坑洼路面,筐里的蛋跟着晃了一下。
“你倒是什么都想到前头了。”
“想不到前头的人活不过第二年。”
这话她说得随意,陆远川却多看了她一眼,没接。
回到县城时将近中午。乔心悠先把菜送去纺织厂,刘师傅照例验了货,黄瓜掰了一根,番茄捏了两个,点了点头让小李过秤入账。
“比上回的还好。”
“换了一户番茄,品种好。”
“这个番茄以后固定送。”
“成。”
货款下周结。乔心悠没催,拿了验收条出来,收进账本夹层里。
回到院里时乔志军正在院子里晒尿布,一块一块挂得歪歪扭扭,有两块还搭反了。
“你晒尿布跟晒咸鱼似的。”
乔志军看了看自己的成果:“哪里不对?”
“抻平再挂,皱着干了硬邦邦的,磨孩子皮肤。”
乔志军老实实把尿布取下来重挂,嘴里嘀咕:“养个孩子比修房子还难。”
正房里郑美秀在喂小满,乔心悠进去看了看,孩子吃得安稳,郑美秀的气色又好了几分。
“花生猪蹄明天炖,我跟肉联厂那边说好了,让马德胜留一副。”
郑美秀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才问:“家里钱还够用吧?”
“够。”
这个“够”字她说了很多遍了,每次都是真的。不够她也不说,说了没用,还平白让人操心。
傍晚,她进了趟空间。黄瓜藤上的小瓜已经有中指长了,长势凶猛,再过三四天第一批就能摘。番茄枝桠间挂着一嘟噜青果子,个头还小,得等。白菜又能割一茬了,十五斤左右,够补两天的零散单。
她把水渠的水引进垄沟,又给番茄打了杈,把侧芽掐干净。两个小时用到最后一分钟出来,胳膊酸得发颤。
洗了手,坐到炕沿上翻账本。
蛋源稳了,菜源稳了,挂靠办了,预付给了。
四条线并着走,哪条断了都有兜底的。
她在账本最下面写了一行:蔬菜站老赵已动,暂未伤筋动骨,下一步看他出什么牌。
笔搁下,窗外天黑透了。巷子里有人骑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然后安静下来。
乔心悠把账本合上压在枕头底下,躺平了。
明天还有明天的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