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一开,乔志军扶着邱婆子进来。
邱婆子六十多岁,头发盘得紧,胳膊上挎着个旧布包,走路不快,脚下却稳。她一进院就问:“人呢?”
“屋里。”乔心悠让开路,“刚才还说腰酸。”
“腰酸不算啥,得看肚子。”邱婆子进正房,手往炕沿一撑,“美秀,别怕,我来了。”
郑美秀靠在炕头,额头有汗,手攥着被角。
“邱婶子,我肚子一阵一阵坠。”
“坠就对了。”邱婆子掀开被子看了看,又摸了摸肚子,“还早,宫口没开利索。先烧水,剪刀拿出来,布、棉线、草纸都备上。”
乔志军站在门口,手脚没地儿放。
“我去烧水。”
他说完转身,差点撞到门框。
乔心悠一把拽住他:“爸,你别进灶房了。你去请陆远川,把车备着。要是夜里不好,得去医院。”
乔志军点头,跑了两步又回头:“那水呢?”
“我烧。”
“哦。”
他出门时脚下绊了一下,差点跪在门槛上。
邱婆子瞥了一眼:“男人这会儿顶不上半个板凳腿。”
郑美秀疼得吸了口气,听见这话,又想笑,笑到一半肚子抽得更厉害,整个人蜷了蜷。
乔心悠把她的手握住:“妈,别硬撑。疼就喊。”
“不喊。”郑美秀咬着牙,“喊了吓人。”
“吓谁?吓我爸吗?他现在已经够吓了。”
郑美秀这回真笑出来,笑完又疼得闭了眼。
乔心悠没再说笑,转身去灶房。
水要多烧。干净盆、剪刀、棉线、草纸、包被、小衣裳,全得摆出来。她早就准备过一遍,可真到这时候,手还是比脑子快,东西一件件往炕桌上码,连系统面板都没顾得上看。
灶膛火烧起来,水汽顶着锅盖往外冒。
院门外传来卡车刹住的声响。
陆远川进来时,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水壶,肩上还搭了条干净毛巾。
“乔志军在巷口转圈,我让他去买红糖了。”
乔心悠抬头:“买红糖?”
“给他找点事干。不然他能把你家门槛踩断。”
这话太有道理。
乔心悠把水瓢递给他:“帮我把这锅水端进去。小心烫。”
陆远川看了眼灶上的大锅:“你拿这个端?”
“不然呢?”
“你这是准备把自己也烫熟。”
他去院角找了块厚布,垫着锅耳,稳稳端起。锅里的水晃了两下,没洒出来。
正房里,邱婆子已经把炕收拾好了。
“水放那边。小陆,你出去,男人别往屋里杵。”
陆远川放下锅,没多看,转身就出去了。
乔心悠把门帘放下。
郑美秀疼得更密了,额角汗珠一颗一颗落。邱婆子手脚麻利,吩咐乔心悠拿热水、递布、擦汗。
屋里只剩郑美秀压着的疼声。
这声音扎人。
乔心悠上辈子没听过郑美秀生孩子。她那时候还是刚出生的那个,后来听大伯娘说过,郑美秀生她时差点去了半条命,田翠喜嫌请接生婆花钱,硬拖到天亮。
这回不一样。
谁也别想拖。
外头传来乔志军的声音:“红糖买来了!还买了两包挂面!”
邱婆子隔着门骂:“生孩子不是坐月子!你买挂面干啥?”
乔志军在外头弱弱地回:“我怕饿着。”
陆远川接了一句:“买都买了,别吵。你去烧锅。”
“我不会擀面。”
“煮挂面不用擀。”
院里安静了半息。
乔心悠忍不住笑了一下。
郑美秀抓着她的手,疼得指尖发颤:“你爸……傻。”
“傻人有傻福。”乔心悠给她擦汗,“妈,你省点劲,邱婆子让用力再用。”
邱婆子点头:“这丫头比你男人靠谱。”
郑美秀疼得没力气接话。
天黑下来的时候,宫口开得差不多了。
邱婆子让乔心悠把油灯拨亮,又把剪刀拿去火上烤。
“美秀,听我话。疼上来就使劲,别往嗓子眼憋,往下用。”
郑美秀点头。
第一阵疼来,她咬着布,用力到脖子都绷起来。
乔心悠跪在炕边,握着她的手:“妈,快了。”
外头,乔志军在院里问:“咋没动静?”
陆远川:“你想听啥动静?”
“孩子哭啊。”
“你现在进去哭两声,她们能把你撵出来。”
乔志军不说话了。
过了半个多钟头,屋里动静更急。
邱婆子声音压得低:“好,看到头了。美秀,再来一把劲。”
郑美秀闷哼一声,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
乔心悠盯着炕边,手心全是汗。
她不敢眨眼。
下一阵疼顶上来,郑美秀攥住她,狠狠用力。
“哇——”
孩子哭声响起来。
不大,却亮。
院里先是静了一拍,紧接着乔志军喊:“生了?是不是生了?”
邱婆子没理他,手上动作快,剪脐带、擦身、包孩子,一气做完。
“是个闺女。”邱婆子把孩子抱到郑美秀旁边,“瘦了点,嗓门倒好。”
郑美秀眼皮都抬不大起来,还是偏头看了看。
小娃娃皱巴巴的,脸红,手缩在包被里,哭得不服气。
乔心悠鼻子酸了一下。
妹妹。
上辈子没有的妹妹。
郑美秀轻声问:“好不好?”
“好。”乔心悠把孩子往她身边挪了挪,“长大了肯定会算账。”
邱婆子乐了:“刚落地就惦记账本,你这姐姐也够黑。”
外头乔志军还在问:“男娃女娃啊?”
乔心悠掀开门帘:“女娃。”
乔志军愣了下。
只一下,他把手往裤腿上蹭了蹭:“女娃好,女娃省心。”
乔心悠盯着他。
乔志军被盯得后背发麻,赶紧补一句:“真好。跟你一样好。”
这话算捡回一条命。
陆远川靠在院里的枣树下,听见孩子哭,抬了抬下巴:“恭喜。”
乔心悠没空理他,回屋帮郑美秀换干净垫布。
忙完已是半夜。
邱婆子坐在灶房门口喝红糖水,顺手吃了半碗挂面,边吃边嫌:“面煮烂了。”
乔志军蹲在旁边:“我怕不熟。”
“你这是煮给没牙老太太吃的。”
陆远川端着碗,从锅里捞了点面,尝了一口:“还能吃。就是没有筋骨。”
乔志军看他:“面还要啥筋骨?”
“人也要。”
“……”
乔心悠端着红糖鸡蛋进正房。
郑美秀靠着枕头,孩子睡在她身边,小嘴还动了动。
“妈,吃点。”
郑美秀吃了两口,问:“你爸咋说?”
“说女娃好。”
郑美秀垂眼看孩子,没说话。
乔心悠把碗放下:“他说真话也行,说假话也得当真话过。咱家没有重男轻女那套。谁敢来念叨,我把他牙敲松。”
郑美秀轻轻拍了拍孩子:“别老打打杀杀。”
“行,我文明点,拿账本敲。”
郑美秀笑了,笑得累,眼里却热。
天快亮时,乔心悠刚把邱婆子送出门,巷口传来几个人说话声。
乔志军正要关门,被人一把推开。
田翠喜来了。
她身后跟着乔志远和王春花,三个人脸上都没睡醒,眼珠子却亮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