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养的？养了多少？”
张卫国把本子摊开，笔尖点在纸上，架势摆得挺足。
乔心悠看了眼筐里的蛋。
今天给机械厂送完，院里剩的不多，几十个蛋而已。真要让他看见厢房里分好的菜筐，那才麻烦。
“你登记鸡，还是登记菜？”
张卫国一噎：“都登记。”
“蔬菜站什么时候管鸡了？”乔心悠靠着门板，“你们站长升官了？兼畜牧站？”
院里静了一下。
正房里传来郑美秀翻身的动静，炕板轻轻响。
张卫国面皮挂不住，笔往本子上一敲：“少跟我耍嘴皮子。有人反映，你家天天往外拉菜拉蛋，数量不小。现在县里抓投机倒把，你要是老实交代，还能从轻处理。”
乔心悠笑了声。
“谁反映的？名字写上。”
“群众反映。”
“群众叫啥？”
“这不能告诉你。”
“那你拿什么来查我？”乔心悠伸手，“介绍信、公函、街道盖章，总得有一样吧？没有？那你进我家院子算私闯民宅。”
张卫国拿笔的手停了停。
他今天确实没带公函。
蔬菜站那边让他出来摸底，能吓住就吓，吓不住就记下。谁成想碰上这么个硬茬子。
“我是蔬菜站工作人员。”他把胸口工牌拍了拍，“这就是证明。”
“工牌证明你会卖白菜，不证明你能搜院子。”
这话不大好听。
张卫国的耳根子红了。
“你这态度有问题。”
“你手续也有问题。”
两人堵在院门口，谁也没让。
张卫国往厢房那边看了一眼：“那屋里装的什么？”
乔心悠没回头：“我家杂物。”
“打开看看。”
“凭啥？”
“例行登记。”
“登记写在院里就行，谁让你翻屋了？”乔心悠把门板一撑，“我妈快生了，在屋里睡觉。你今天要是把她吓出个好歹，我就去街道、妇联、县医院，一个地方一个地方问，蔬菜站是不是能管到孕妇炕头上。”
张卫国面皮变了几下。
他不是怕乔心悠。
他怕麻烦。
孕妇这种事，沾上就甩不干净。真闹到妇联，李站长都得骂他脑子进水。
正房里，郑美秀撑着炕沿坐起来：“心悠，谁来了？”
乔心悠回了一句：“蔬菜站登记，说咱家鸡蛋归他们管。”
郑美秀愣了愣，接着咳了两声。
不是病咳，是憋笑没憋住。
张卫国更下不来台。
他把本子翻了一页：“你家鸡蛋往哪送？”
“换油盐。”
“跟谁换？”
“邻居，亲戚，厂里职工家属。谁家孩子馋了，拿几个回去蒸蛋羹。怎么，吃蛋也得批条？”
张卫国盯着她：“机械厂、纺织厂是不是你送的？”
乔心悠没接这个套。
“你问厂里去。厂里的事，我一个小老百姓答不上。”
“你少装糊涂。”
“那你别装领导。”乔心悠抬了抬下巴，“你要查，就拿章来。章压下来，我把筐摆院里给你数。没章，你今天只能登记——乔家有蛋，蛋是圆的。”
郑美秀在屋里又咳了一声。
这回咳得更明显。
张卫国气得笔尖在纸上戳出个洞。
正在这时，院门外响了两下喇叭。
卡车停在巷口，半个车头露出来。
陆远川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个扳手，袖口卷着，走路带风。他进院看见张卫国，脚步没停。
“干啥的？”
张卫国看他一眼：“蔬菜站登记。”
“登记到人家院里来了？”
“你谁啊？”
陆远川把扳手往掌心里一放：“修车的。”
张卫国皱眉：“修车的管这事？”
“这板车轴承我换的。”陆远川指了指墙边那辆板车，“你要是扣车，先把我工钱结了。”
乔心悠差点没忍住。
张卫国看了看板车，又看陆远川。
陆远川这人站那儿，不吵不闹，但很不好惹。尤其那把扳手，油渍没擦净，落在他手里怪扎眼。
“谁说扣车了？”张卫国把本子合上，“我就是登记。”
陆远川点头：“那你登记完了吗？”
“还没。”
“快点。巷子窄，我车堵着路，后头有武装部的车要过。”
张卫国笔帽差点扣歪。
“武装部？”
“嗯。”陆远川看他，“你要不要一起过去问问？他们食堂最近也买蛋。你们蔬菜站要是连武装部的蛋都管，我给你带路。”
张卫国嘴皮子动了动，没出声。
他当然不去。
武装部那门，他进去都腿软。
乔心悠站在一旁，没拆穿。陆远川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不重要。能把人唬走，就算本事。
张卫国翻开本子，草草写了两行。
“户主姓名。”
“乔志军。”
“家庭成员。”
“你自己去街道抄户籍。”乔心悠说。
张卫国抬头瞪她。
乔心悠指了指正房：“我妈休息。你要喊她出来报名字？”
张卫国忍了。
他把本子一合：“行。今天先这样。你记着，县里最近查得严，别让我抓着。”
“我也记着你的工牌了。”乔心悠说，“张卫国，蔬菜站。下回来，带手续。”
张卫国把笔塞回兜里，推着自行车往外走。走到门口，还想找回点场子。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陆远川接了一句：“那你戴什么眼镜？”
张卫国脚下一绊，差点撞门框。
乔心悠低头，肩膀抖了两下。
人走远后，院里才松下来。
陆远川把扳手丢到板车上：“你惹的人不少。”
“我没惹他，是他自己送上门。”
“蔬菜站盯上你了。”
“嗯。”
乔心悠进厢房看了一眼，菜筐都盖着布，没露馅。她把门重新拴好。
陆远川跟到门口：“以后货别堆院里。尤其鸡蛋，留个十来个做样子就行。多的放我那边，或者分散到几个地方。”
“你那边能放？”
“能。院子空着也是空着。”
乔心悠看他：“不怕惹麻烦？”
“麻烦追到我那儿，比追到你这儿好处理。”
这话说得随便。
可乔心悠听懂了。
陆远川有武装部那条线，也有运输队的底子。张卫国真去他那儿闹，未必讨得着便宜。
“成。”她没矫情，“今晚我分一批蛋过去。菜还是当天摘当天送，少留。”
陆远川嗯了一声，又看向正房：“婶子没吓着吧？”
“我没事。”郑美秀在屋里回他，“小陆啊，进来喝碗水。”
陆远川看了乔心悠一眼。
乔心悠伸手拦住：“别喝了，他忙。”
郑美秀在屋里笑：“水都不让人喝，你这丫头。”
陆远川把扳手拎起来：“我真忙。车还堵巷口。”
他走到院门口，又停下。
“下午我跑趟武装部。”
乔心悠看他：“干啥？”
“问问食堂要不要蛋。”
乔心悠眯了下眼：“你刚才不是随口编的？”
“谁编了？”陆远川回头，“武装部的人也吃饭。”
他说完走了。
乔心悠站在门口，看着卡车倒出巷子，心里那根弦松了半截，又绷回去半截。
蔬菜站这事，不会这么完。
张卫国今天吃了瘪，回去肯定告状。
李站长要是真出手，下一回来的就不是一个小干事了。
她关上院门，进屋拿出小本子。
纺织厂，改走小灶。
机械厂，走家属院和工会慰问。
马德胜，亲戚菜。
陆远川，分仓。
一条条写下去，字压得很小。
郑美秀靠在炕上看她：“心悠，累不累？”
乔心悠笔尖停了一下。
“累啥。”她把本子合上，“这才哪到哪。”
话音刚落，院门又被拍响。
不是张卫国那种啪啪的拍法。
这次拍得急，连着几下。
乔志军的嗓门从外头传进来：“心悠！开门！你妈的肚子是不是坠得厉害？邱婆子来了，说今天怕是要发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