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翠喜一进院,眼睛先往正房瞟。
“生了?男的女的?”
乔志军挡在门口,嗓子有点哑:“女娃。”
田翠喜脚步一停,鼻子里哼了一声。
“又是丫头。”
这四个字落地,院里刚散开的热气又冷了回去。
乔心悠从灶房出来,手里还端着半盆热水。她没急着说话,把盆放到门边,拿布擦了擦手。
“奶,大清早跑来,就为说这句?”
田翠喜横她一眼:“我来看看我儿媳妇生孩子,不行?”
“行。”乔心悠让开半步,“看可以,嘴别脏。孩子刚落地,听不得晦气话。”
王春花在后头笑了一下:“心悠,你咋跟你奶说话呢?老人家也是急着抱孙子。”
“她急她的,跟我妹妹没关系。”
乔志远探头往屋里看:“二哥,你这命也怪,两个都是丫头。要不把这小的抱回老宅养?娘有经验,兴许下胎就能生儿子。”
乔志军愣住。
乔心悠抬头看他:“二叔,你这话是人说的?”
乔志远被她堵得一噎:“我好心。”
“好心就少开口。你一开口,屋里的鸡都不下蛋。”
陆远川靠在枣树边,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听见这句,低头喝了口水。
乔志远瞥他:“你谁啊?我们乔家的事,你站这儿干啥?”
陆远川把缸子放到石墩上。
“修车的。”
“修车的也管别人家生孩子?”
“车在院外,没修完。”陆远川看了他一眼,“你要进屋吵,先从我这儿过。孕妇受惊,我不会接生,但会接骨。”
乔志远嘴皮动了动,没敢往前。
田翠喜可不怕这个。她抬脚就要进正房:“我看看孩子。”
乔心悠伸手拦住:“洗手。”
“啥?”
“洗手。”乔心悠指了指水盆,“你从老宅过来,手上摸过门栓、鸡圈、鞋底子,别碰刚出生的孩子。”
田翠喜的面皮挂不住:“我生过三个,养过几个,用你教?”
“你养得好不好,大家心里有数。”乔心悠看了眼乔志远,“二叔就是例子。”
王春花没忍住,噗地一声。
乔志远瞪她:“你笑啥?”
王春花赶紧捂嘴。
田翠喜气得胸口起伏:“反了天了!乔志军,你就看着你闺女这么欺负我?”
乔志军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框。他昨夜一宿没睡,眼下青着,整个人还乱糟糟的。
可他没往后缩。
“娘,心悠说得对。美秀刚生完,孩子也小,你先洗手。”
田翠喜盯着他。
“你也敢管我?”
乔志军咽了口唾沫:“不是管你,是屋里不能乱。”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都像松了半截气。
乔心悠看他一眼。
还行。
没白吃这些天的鸡蛋。
田翠喜不洗手,也不进屋了,往院里一站,开始说正事。
“既然生了女娃,那就简单。坐月子用不着大鱼大肉,红糖鸡蛋省着点。老宅那边没粮了,你们这里做买卖,日子宽裕,拿二十块钱,再拿五十个鸡蛋回去。”
乔心悠笑了一声。
“奶,你来抢月子粮?”
“啥叫抢?我是你奶!”
“你是我奶,不是我妹妹的奶妈。她刚落地,你就来扒她口粮,亏你下得去手。”
田翠喜拔高嗓门:“一个丫头片子吃那么多干啥?乔家的根儿又不靠她传!”
正房里,郑美秀动了一下。
乔心悠回头:“妈,你别起来。”
郑美秀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虚,却稳:“娘,鸡蛋是给孩子下奶的。你要是缺粮,等我出了月子,志军再想办法。”
田翠喜冷笑:“等你出了月子?你倒会拖。你进乔家这么多年,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还敢跟我拿乔?”
乔志军脸红到耳根:“娘!”
“喊啥?我说错了?”田翠喜指着正房,“当年娶她进门,彩礼没少给。结果呢?一个心悠,一个小赔钱货。我们乔家亏不亏?”
院里安静了半拍。
乔心悠走到墙角,拿起那本账。
她翻开,拍在石墩上。
“奶,既然你说亏,咱们算。”
田翠喜一愣:“算啥?”
“彩礼。你当年给我妈家的彩礼,三十六块,外加一匹布。可我妈嫁过来带的嫁妆,有柜子、被褥、锅碗,还有二十块压箱钱。压箱钱被你拿走了,柜子给大房用了,被褥拆了给二叔做棉袄。”
王春花眼睛一下亮了:“那棉袄还有这来路?”
乔志远踢她一脚:“闭嘴。”
乔心悠继续:“再算这些年。我爸干活挣的工分,你拿走大半。我妈怀着我还下地,月子没坐满就去喂猪。去年卖猪的钱,一分没给我家。前阵子你来拿十斤苞谷面,我没跟你算,是看你年纪大。”
她翻了一页。
“现在你要二十块,五十个蛋。行。先把前头的补回来。你给我妈结月子亏欠、工分钱、压箱钱。算少点,一百二十块。”
田翠喜瞪圆眼:“你做梦!”
“那你也是做梦。”
乔心悠把账本合上:“谁也别笑谁。”
陆远川端着缸子喝水,肩膀动了下。
乔志远不服:“你这账谁认?你自己写的。”
“你不认也行。”乔心悠说,“我去街道问问,媳妇坐月子,婆婆上门要月子粮,算不算虐待妇女。再去妇联问问,刚出生的女娃被骂赔钱货,能不能登记备案。最后去派出所问问,闯门要钱要蛋,是亲戚来往,还是敲诈。”
田翠喜的气焰短了半截。
“你吓唬我?”
“没吓唬。昨儿接生婆还在呢,街坊也听见孩子哭了。你们一大早堵门,证人不缺。”
乔志军插了一句:“娘,你先回吧。美秀要歇着。”
田翠喜看他,半天没说话。
她这个二儿子,从前跟面团似的,捏圆搓扁都不吭声。今天倒长骨头了。
“好,好。”她点着头,“分家了就不认娘了。乔志军,你以后别回老宅!”
乔志军低下头,片刻后抬起来:“不回就不回。等美秀出了月子,我带孩子去给爹上柱香。你要是不让进门,我就在门外磕。”
这话不冲,却把田翠喜堵得没法接。
王春花在旁边嘀咕:“二哥现在说话怪有章法。”
乔志远瞪她:“你到底哪头的?”
“我哪头都不是,我饿。”王春花摸了摸肚子,“娘,早饭还没吃呢。”
田翠喜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乔心悠看向王春花:“三婶,回去吧。老宅锅里要是没饭,你就让二叔煮。挂面不用擀。”
院里有人咳了一声。
是陆远川。
乔志远听不懂这茬,只觉得被挤兑,骂骂咧咧往外走。
田翠喜临出门,又回头看了正房一眼:“女娃就是女娃,别养得太娇。”
乔心悠回她:“我家的孩子,娇不娇都吃你家米了?”
“你——”
“没吃就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