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天不足,又烧狠了,脑子里的东西伤着了,没得治。”老大夫的声音隔着桌子传过来,涂氏听得清清楚楚。
真的没办法吗……真的吗?
她没有多待,抱着吴安从医馆出来,站在路口愣了一会儿,然后往下一家医馆走。
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雪。
她抱着吴安在县里走了三家医馆,两家药铺,每一家都说的一样的话。
最后一家药铺的坐堂大夫是个中年男人,人还算和气,看了吴安一眼之后没有直接说没救,而是开了一副温补的方子,让她先吃着试试看。
涂氏拿着那张方子站在药铺门口,雪落满她肩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吴安,他的脑袋歪在她肩膀上,一如既往。
涂氏把方子折好放进怀里,抱着他走回了镇上。
那之后她安静了很多。
以前她会在院子里跟吴安说话,玩耍,吴安总会兴高采烈的回应她,现在……
现在他再也不会应她,但她还是会说,只是变少了非常非常多。
一个人老是得不到回应,真的会疯掉。
涂氏想着她不能疯,更不能生病,因为她还得照顾安安。
跟已经不可能给出任何回应的吴安聊天,其实是件很折磨的事。
“今天的日头好,娘亲和安安一起把被子晒一晒。”
没有反应。
“安安你看墙根底下那棵草冒芽了。”
依旧没有反应。
不会有反应,一直一直都不会有反应。
她每天按时给吴安喂饭、擦身、换衣裳,把他抱到院子里晒太阳,抱回屋里睡觉。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不会分散注意力看别的地方。
她总是做完手里的活就坐在吴安旁边,一坐就是一下午。
吴安就是她生命的全部
王婶是最先觉出不对的。
因为她担心涂氏的情况,总是隔三差五来吴家坐坐,帮着烧火做饭,跟涂氏说说话。
以前涂氏虽然也寡言,但她会听,会点头,偶尔还接一两句。
现在跟她说话,她只是听着,目光落在别处,等王婶说完了她才转过头来看一眼。
那一眼定定的,平平静静的,王婶每次被她那一眼看过之后,回去的路上都觉得后背发凉。
有一回王婶在灶房帮涂氏烧火,扭头看见涂氏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怀里搂着吴安,目光落在灶膛的火苗上。
火苗在她眼珠子里跳着,仿佛活了,她的脸被映得忽明忽暗,就让人感觉她整个人是死的。
王婶叫了她一声,她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表情都没有,空空的,好似两口没有底的井。
王婶手里的柴火棍差点掉进灶膛里,她稳住了,慌张站起来说家里还有事,先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涂氏还坐在那儿没有动。
那天晚上王婶就把自己女儿和媳妇叫到跟前,说以后没事少去吴家。
她女儿问为什么,王婶想了一会儿,说不上来,最后只说了一句。
“看她那双眼睛,总觉觉得瘆得慌。”
她女儿听不懂,因为家里除了王婶儿,其他人跟涂氏的交集真的不多,但看见她娘那个样子,也没再问。
吴安还是老样子。
甚至因为身体越发虚弱,他每天醒着的时候都不多了,醒了也是安安静静地躺着或靠着,半睁着眼睛,目光落在空中某个地方。
涎水控制不住地从嘴角淌下来,偶尔发出一两声含混的咕哝。
不过涂氏已经努力把他照顾得很好,他身上永远是干干净净的,衣裳每天换,脸每天擦,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
她把他抱在怀里的时候,他会把脑袋往她胸口贴,那只小手偶尔攥住她的衣领,攥一会儿又松开。
这个动作会让她感觉她的孩子还是活着的。
她每天照顾抚摸拥抱的不只是一具小小的尸体。
有一天下午她抱着吴安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吴安靠在她怀里,忽然动了动,小手从她衣领上松开,慢慢抬起来,朝某个方向伸了一下。
涂氏顺着他伸手的方向看过去,看见巷口走过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薄袄,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那个女人低着头走得很快,没有往院子里看。
但涂氏认出了那个背影,是吴江外面那个女人。
她怀里的孩子露出一张圆脸蛋,红扑扑的,手脚结实,两只手扒在女人的肩膀上,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声音脆生生的,从巷口院外飘过来。
涂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吴安。
他的手已经收回去了,重新攥住了她的衣领,脑袋歪在她胸口,眼睛半睁着,目光散散的。
她一言不发把他抱起来,转身走进了屋里。
门也关上了。
她把他放在床上,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他的脸。
他的眼睛睁着,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平平静静。
她伸手把他嘴角的涎水擦了,把被角掖好,然后站起来走到灶房,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烧了一锅水。
水开了之后她灌进壶里,把壶搁在灶台上,又走回里屋坐在床沿上。
她坐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从午后那种淡黄变成了傍晚的灰蓝。
她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一只手搭在吴安身上,轻轻覆着他的小手。
黑暗里她的眼睛睁着,亮亮的,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日子如果这么勉强维持下去,也还是可以过的,可吴江不给她这个机会。
那天下午涂氏在灶房烧水,吴安一个人坐在堂屋门槛上。
她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起身去井边打水,回来的时候门槛上没人了。
她端着水盆站在院子里喊吴安,没人应。
她放下水盆,继续喊,还是没人应。
她跑到院门口,巷子里空空的,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墙根底下舔爪子。
她又跑回堂屋,到处掀开找了一遍,灶房后面也看了一遍,甚至柴垛旁边也看了。
没有人。
涂氏从院子里跑出去,跑到巷口,左右看了一眼,巷子两头都空着。
她站在巷口喊了一声吴安,声音又尖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