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江顿了顿,表情有些被惹怒的感觉,“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我问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在铺子里。”涂氏声音冷静得甚至有些冷漠。
“我说了在铺子里啊你不相信我?!”吴江的声音一下子拔高,脸涨起来,脖子上的青筋跟着跳了一下。
涂氏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孩子的小脸往自己怀里贴了贴。
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弯得很浅,看起来好像在笑。
但细看就能发现她的眼睛是空洞洞的。
“我知道了。”她说。
她抱着吴安安静了几息,忽然开口:“吴安烧坏了。”
吴江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烧了一整夜,脑子烧坏了。”涂氏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仿佛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他以后没办法像以前那么说话了,也不会认人。”涂氏笑了笑,“李郎中说,他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还是在笑,可眼泪却一下子从眼眶里滚出来。
眼泪砸在地上,但更像砸在谁的心上
吴江感觉整个人都因为这句话而一颤,他盯着她看了许久,竟然笑了一声。
那笑容挤在脸上,有些发僵:“你吓我?你别拿这种事吓我。”
涂氏没有接话。
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吴安,眼泪从眼眶里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吴安的小脸上。
如果是往常,吴安早就会笑着逗她,“娘亲哭哭脸,娘亲羞!”
但现在孩子什么反应都没有。
母亲的眼泪滴在脸颊上,他什么反应也没有。
涂氏开始发抖了。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绝望。
她没有擦,就任由眼泪那么静静地流着。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眉头也没有皱,眼睛只是睁着,泪就那么一行一行地往下滚。
她低头看着吴安,泪珠落在他额头上,他也没有眨眼,目光还是散散的,落在空中某个地方。
吴江看着她那副样子,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消失了。
他知道她不可能再骗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凑近吴安的脸,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吴安的眼皮动了一下,目光真的没有跟着他的手移动。
吴江又晃了一下,喊了一声“吴安”,声音带着一丝颤。
“吴安?我的娃娃?”
吴安没有反应,嘴角挂着涎水,目光散散的,仿佛看着什么了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吴江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了,几乎是刺耳的程度,吴安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窝在涂氏怀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吴江直起身来,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撞上了身后的凳子腿,凳子滑出去在地面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响。
吴江像没听见似的,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吴安的脸,嘴唇动了两下,没能发出声音。
涂氏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嗓子里挤出来,轻飘飘的,在安静的堂屋里回荡。
“你在笑什么?!”
吴江猛地抬起头看着她,她的嘴角往上翘着,眼睛里还挂着泪,但那泪底下的东西变了味道。
又冷又硬,好似一层冰壳。
“你昨晚不在,对吧。”她说。
“我……”
“你儿子发烧的时候你不在,我一个人抱着他走了那么长时间的雪路,我摔了两次!你呢!你是不是抱着别人的孩子在睡觉。”
“你胡说什么!”吴江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拔起来,“你现在是在怪我?大夫早就说过他先天不足!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从小就是个药罐子!我早说了这孩子养不活的!是你非要养!你非要……”
“你说什么……”涂氏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说这孩子从一开始就不该养!”吴江红着眼睛,声音又高又抖,“大夫都说了他活不长!你非要把他留在身边!现在好了!傻了!你满意了?!如果从一开始就不养,现在就不会这么难受!”
涂氏站在原地看着他,眼泪还在往下流,但她笑了。
那个笑容从嘴角慢慢扩开,扩到整张脸上,她的眼睛里什么活气都没有了,空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她笑着笑着,整个人开始发抖,肩膀跟着耸动,抱着吴安的手臂收得越来越紧。
紧得发痛,吴安在她怀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哝,她才松了一点。
她的笑没有声音,就那么挂在一张满是泪痕的脸上,在堂屋晦暗的光线里,看起来瘆人极了。
吴江被她那副样子吓得后退了一步,整个人撞在桌沿上。
桌上的茶杯晃了一下,剩下半杯凉茶泼出来。
吴江扶着桌沿站稳了,看着涂氏那张又哭又笑的脸,忽然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这女人疯了。
他在心里这么想。
以后他得离她远点。
*
即使李郎中那么说,但涂氏没有放弃。
只是李郎中说没救了而已,她第二天就抱着吴安出了镇子。
她打听到隔壁县有一家医馆,说是祖传几代的老大夫,看小儿最拿手。
她天没亮就起来,把吴安裹好,背在背上,走了两个时辰的路到了隔壁县。
医馆里人不少,她抱着吴安排在队尾,等了好几个时辰才轮上。
老大夫先把了脉,翻了翻眼皮,又让她把孩子放平在诊床上,拿一根细银针在他脚底扎了一下。
吴安的脚趾蜷了蜷,但没有别的反应。
老大夫直接把银针收起来,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