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氏停下来,看着王婶。
她的目光平平静静的,脸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泪痕,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了。
好似一口枯井。
“王婶,”她说,“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我总不能一直坐在人家家里里哭,哭完了还是得走,早走晚走都是走。”
她侧身绕开王婶的手臂,继续往外走。
王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陈氏和孙氏跟在后头,三个人一起出了灶房。
院子里,李郎中正蹲在廊下收拾药材,看见涂氏出来,站起来看了她一眼,又看她怀里的吴安。
“我知道你现在想一个人呆着,我没什么多说的,保重身体,有事尽管来找我,另外……路上慢点。”李郎中说。
涂氏点了点头:“多谢您,李郎中,诊金我回头送过来。”
“没事。”
涂氏抱着吴安走出了李家的院门。
王婶跟上去扶她的胳膊,陈氏在后面替她拎着那个布包。
三个人走在雪地里,路面上铺着厚厚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涂氏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怀里吴安的脑袋歪在她肩膀上,半睁着眼睛,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
王婶在旁边扶着她,时不时看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从李郎中家出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大概是天公开眼,雪终于停了一会儿,天还是灰蒙蒙的。
路面上铺着厚厚一层积雪,被人踩过的地方结成了半化的冰碴子,踩上去很滑。
一行四人加一个孩子沉默地走着,没有一个人出声。
涂氏抱着吴安,把裹在毯子和棉袄里。
他小小的脑袋歪在她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的,看着完全没有当初的聪明机灵劲儿。
涂氏走几步就低头看他一眼,把他的头往肩膀上拢拢,又继续走。
一路上只有脚踩在雪地里的声响。
终于走到巷口,王婶停下来松开涂氏的胳膊,又替拍了拍她肩膀上的雪:“到家了,进去歇着吧,有什么事直接喊我。”
陈氏把布包递过来,也说了两句好好歇着之类的话,两个人转身走了。
涂氏当然是感谢她们的,但她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现在很想杀人。
涂氏推开院门时手忍不住顿了一下。
因为院里有人。
枣树底下的雪被扫开了一条路,从院门口一直通到堂屋门口。
扫出来的雪堆在墙根底下,堆了半人高。
灶房的烟囱冒着烟,淡淡的,被风吹得偏到一边。
涂氏站在院门口没有动,低头看了看怀里吴安的脸,他的眼皮半睁着,目光散散的落在她的衣领上。
她抱着他往里走,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门从里面开了。
吴江就站在门里面,穿着一件干净的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下巴上有一点青色的胡茬,但看起来精神不差。
昨晚想必休息得很好。
他看见涂氏抱着吴安站在门口,没有伸手接,只是站在那儿不咸不淡地看她们一眼,然后开口。
“你这么长时间去哪儿了?”他的声音有点大,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质问,“大中午的没准备饭食,抱着孩子从外面回来?你去干什么了?”
涂氏抱着吴安站在门槛外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她想杀人,想杀了吴江。
“我问你话呢!”吴江说,“你大早上不在家也不跟我说一声,我早上回来屋里没人,灶膛是冷的,水缸也是空的,难道你昨儿晚上就抱着孩子出门了?”
“孩子发烧了。”涂氏开口,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起伏。
“发烧?”吴江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吴安,“烧退了没有?”
“退了。”
“那不就得了。”吴江侧了侧身,让出半扇门,“进来吧,外面冷。”
他转身往里走,走到桌边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水,非常自然地端起来喝了一口。
涂氏抱着吴安跨过门槛走进来,站在堂屋中间看着他。
“我昨天晚上一个人抱着他去的李郎中家。”她说。
“那么严重吗,还去看郎中了?”
“你昨晚在哪儿?”
吴江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杯子放下,抬起头看着涂氏,表情没有心虚,“我在铺子里。”
“铺子里?”涂氏重复了一遍。
“昨天盘账盘到半夜,太晚了我就没回来。”吴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应该是已经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说出来的时候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今天早上回来想歇一会儿,结果你们不在,我还以为你们去找王婶了,结果王婶也不在家。”
涂氏抱着吴安站在堂屋中间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吴安,他的脑袋歪在她肩膀上,嘴角又淌下来一丝涎水,她冷静地抬起手替他擦了。
“你抱着他站那儿干什么?”吴江说,“放床上去啊,你也去躺一会儿,看你那个脸色!”
涂氏没有动。
她站在那儿看着吴江,嘴唇动了一下。
“吴江。”涂氏忽然开口。
“嗯?”
“你昨天晚上真的在铺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