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氏没有应声。
她站在矮桌旁边，握着吴安的手十分用力。
这种力道孩子肯定会觉得痛，但吴安一声不吭。
涂氏知道自己大概猜对了，她脑子里那个想法真的对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身看着李郎中。
李郎中正坐在灶房门口的凳子上收拾药箱，把碾好的药末分装进小纸包里。
感觉到涂氏的目光，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看见她的脸色，先叹了口气。
“李郎中。”涂氏的声音很轻，“孩子的病是不是还没有好全？”
李郎中沉默了一会儿，把药箱合上，站起来走到矮桌旁边。
这个情况……其实他昨晚就有预料。
他弯下腰看了看吴安的眼睛，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吴安的眼皮眨了一下，目光没有跟着动。
李郎中直起身来，看了涂氏一眼，嘴唇动了动。
“他烧了太久了。”李郎中说。
“但是烧不是退了吗？”涂氏似哭似笑地看着李郎中，“他的眼睛……他怎么不看我？”
李郎中低下头，把药箱的搭扣扣好，他真的不敢和涂氏的目光对视，太过心慌，扣了两次才扣上。
他把药箱拎在手里，不看涂氏的眼睛：“他先天就不足，底子薄，这一场大病烧了太久，把脑子伤着了，以后……”他停了一下，把声音放低了，“以后大概就这样了。”
“什么叫就这样了？”涂氏的眼泪滚落。
“他以后可能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说话了。”李郎中说，“能走能动就不错了，别指望他跟正常孩子一样，这辈子……就这样了。”
涂氏的手指慢慢攥起来，攥成一个拳。
她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细又抖：“他之前会说话……他会说好多话……他跟我说麻雀，说大雪，说长大以后会更好玩……他怎么以后就不会说了……”
李郎中低着头拎着药箱站在那儿，没有接话。
王婶站在旁边，眼眶红了，嘴唇抿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氏和孙氏站着没动，互相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涂氏弯下腰把吴安从矮桌上抱起来，搂在怀里。
他的脑袋靠在她肩膀上，软软的，没有力气。
他的嘴张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没有意义的音节。
涂氏低头看着他，而他没有回应她，眼睛只是平平地看着某个地方，目光散散的，嘴角微微张着，涎水从嘴角淌下来一点。
他再也不会回应她了。
涂氏闭了闭眼睛，抬起手把他的嘴角擦干净了，让他的脸贴在自己胸口上，抱着他，渐渐失去力气，只能蹲在灶台旁边。
涂氏哭一开始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两只手死死搂着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子。
众人想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们听见涂氏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哑的哭腔，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因为涂氏不止是在哭，她们听出她声音里的恨。
是啊，谁能不恨呢……
涂氏把脸埋进吴安的头发里，哭得整个人都在晃，哭声闷在孩子头顶上，又沉又重，一下一下的，好似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捶着地面。
但吴安仍旧毫无反应。
他……真的彻底变成了一个呆傻的孩子。
王婶侧过头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陈氏拉着孙氏往门口退了两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这种情况，谁也不愿意看到。
李郎中拎着药箱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蹲在灶台旁边哭得直不起腰的涂氏和她怀里那个目光散散的孩子，他站了一会儿，老泪纵横，世事无常，人力所难及。
他转过身走了出去，不忍再看。
院子外面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涂氏蹲在灶台旁边抱着吴安，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情绪发泄需要时间，过了很久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王婶站在旁边抹眼泪，陈氏和孙氏已经退到门口站着，她们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能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李德胜在院子里踱步，众人听见他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咯吱咯吱的，也算是让气氛没那么死寂。
陈氏两只手绞着衣角，看不下去忽然开口了：“这叫什么事啊……真是造孽！”
“而且都快大中午了，咱们这些街坊邻居都来看过孩子了，吴江哥倒是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他到底知不知道他的孩子……”
王婶猛地转过头瞪她：“你闭嘴！”
陈氏缩了一下脖子，嘴唇动了动没敢再往下说。
可这句话已经落进涂氏的耳朵里了。
她的哭声停了。
众人没由来地打了个寒战，只见她低着头，把脸埋在吴安的头发里，安静了几息，然后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那笑声从鼻腔里挤出来，闷在吴安的头顶上，听起来低低的，沉沉的。
她笑了一声，又笑一声。
两声连在一起，在安静的灶房里回荡。
陈氏和孙氏对视了一眼，都往后缩了半步。
王婶站在涂氏面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涂氏笑完把脸从吴安头发里抬起来。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眶红红的，可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众人一时不敢吭声。
涂氏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吴安，他半睁着眼睛，目光散散的落在她衣领上，嘴角挂着一点涎水。
她伸手替他擦了，然后撑着灶台边沿站起来。
“李郎中呢？”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调子，虽然还哑着，但语气很平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涂你要干嘛？”王婶上前一步想扶她。
涂氏摆了摆手，把吴安往怀里紧了紧：“我去跟李郎中道个谢，谢谢他救了我们母子俩的命，而且该走了，总不能赖在人家家里不走。”
她说着就往灶房门口走。
王婶跟在后面劝：“你身子还虚着，再休息一会儿，让李郎中再给你看看……”
“不了。”涂氏没有回头。
“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为吴安想想，你这样抱着他走来走去，万一又受了凉……”
“没事了。”涂氏说，“已经没事了。”
“小涂！”王婶走到她前面，伸手拦住她，“你就再歇一会儿，哪怕喝碗热粥再走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