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氏往街口跑,跑了两步看见人停下来,问路边一个摆摊的老头:“看见我家吴安没有?这么高,瘦瘦的,穿一件灰棉袄。”
老头摇了摇头。
她又跑了两步,看见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妇人,又问了一遍。
妇人说没看见。
她就沿着街往前跑,见人就问,嗓子很快就喊哑了,声音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干涩的撕裂感。
其实她已经快疯了,六神无主。
但她没有停。
怎么能停下来呢,怎么停得下来呢?那可是她的孩子。
直到跑到街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她才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街对面就是吴江的杂货铺,铺子门开着,门口站着三个人。
吴江站在最前面,弯着腰,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在逗一个小孩。
那个女人站在旁边,穿着那件熟悉的薄袄,头发梳得光光整整的,脸上带着笑,低头替那个小孩整理衣领。
那个小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粉色的棉袄,脸蛋圆圆的,两只手去够吴江手里的糖葫芦,够不着就踮起脚尖,咯咯地笑。
吴江把糖葫芦递到她嘴边,她咬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糖稀,女人拿帕子温柔给她擦了。
吴江直起身来,侧过头跟女人说了句什么,女人笑了一下,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涂氏站在槐树底下,看着那三个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她的手上还沾着灶灰,指甲缝里是黑的,袖口上有一块昨天烧饭溅上去的油渍没洗掉。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早上起来没有梳,只用一根旧布条扎了一下,散了半边。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脸上是干的。
照顾吴安就花费了她全部精力,她根本没有时间照顾自己。
她抬起头,看见那个女人正侧着脸跟吴江说话,脸上那层笑没有褪,眉眼弯弯的,皮肤白净,脖子上围着一条簇新的毛领,料子看着就暖和。
她又看了一眼吴江,他站在那个女人旁边,一只手扶着那个小孩的肩膀,另一只手把糖葫芦举高了逗她,笑容挂在他脸上,松松的,自然得很。
涂氏站在槐树底下,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照镜子是什么时候了。
她的头发白了很多。
前两年还只是一两根,现在两鬓已经白了一片,额前也有了几缕,在日光底下灰白灰白的。
她才多大,嫁过来的时候十六岁,现在也不过二十出头,可她那双手……
伸出来,骨节粗大,指头上全是裂口,指腹上还有孩子咬出来的旧疤,她看着像是四十岁的人。
她看着街对面那个女人,年轻,漂亮,被吴江养得白白嫩嫩的。
她怀里那个孩子也干干净净的,胖乎乎的小手攥着糖葫芦的签子,嘴角沾着糖稀,眼睛亮亮的。
这样的日子,吴江也曾许给过她。
洞房那天晚上他握着她的手说,她跟了他,他让她过好日子。
后来他开了铺子,赚了钱,买了这间院子,院子里那棵枣树是他亲手选的,说等枣树结了枣子,他打下来给她吃。
她那时候信了。
她信他会待她好,信他会一直待她好。
她做错了什么?
她不过就是在那个中午提着食盒去铺子里给他送了一趟饭。
难道她不该去送那趟饭。
她要是没去,她就什么都不会知道,就还能安安稳稳地过她的日子,她的吴安也不会……
她的吴安。
涂氏站在槐树底下,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又尖又哑的喊。
那声音从她嗓子眼里冲出来,把街口几个走路的人都吓了一跳。
她喊了一声又一声,喊的是什么自己也听不清了,像是“吴安”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肩膀抖着,整个人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再拨一下就要断了。
街对面那三个人也听见了。
那个女人先转过头来,看见涂氏站在槐树底下,愣了一下。
吴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那个女人抱着孩子往吴江那边靠了一步,低头看了看涂氏,又抬头看了看吴江,开口说了一句:“姐姐是怎么了?”
姐姐。
涂氏听见这两个字,笑了一声。
笑从喉咙里挤出来,又短又闷,听着像哭。
吴江把糖葫芦递给那个女人,快步穿过街面走到涂氏面前,伸手就要拉她的胳膊:“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回去,有什么事回家说。”
涂氏一下把他的胳膊甩开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里面全是血丝,脸上又哭又笑的,看起来瘆人极了。
吴江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又伸手来拉她:“你别在这儿闹,回去!”
涂氏伸手朝他脸上打了一巴掌。声音又脆又响,街口几个人都停下来看。
吴江捂着脸,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心虚变成了恼羞成怒:“你疯了?!”
涂氏没说话,又伸手去打他。
她两只手乱抓乱打,指甲挠在他脸上,抓出两道红印子。
吴江往后退,一只手挡着脸,一只手推她:“你发什么疯!来人!把她拉开!”
旁边几个路人过来劝,一个穿灰布衫的老汉伸手拦住涂氏:“小娘子,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另一个妇人也过来拉她的胳膊:“是啊是啊,有什么事关起门来说,大街上闹成这样多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