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早传开了，皇上宠宸妃是真宠，可除了这张脸和那点新鲜劲儿，论家世、论手腕、论生养、论资历……她哪样能比得过您？”
宫女青梧压低声音，站在门边不敢上前。
这句话她是偷听几个尚衣局老嬷嬷闲聊时记下的，一字未改，原样复述。
“比得过又怎样？”
淑妃眼眶湿漉漉的，声音有点发颤。
“前两天我还听人说，皇上正琢磨着立新皇后呢……要是真要立，八成就是宸妃那头的了……”
“皇上待她，真是没得挑啊！”
她端起茶盏，指尖抵住杯沿，稳住轻微的晃动。
热茶腾起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没有喝，只是看着茶面浮沉的叶尖。
杨素然没吭声，低头想了好一阵，末了，眼底突然一亮。
“别慌，有哥在，这事包我身上。”
“谢哥哥！”
这下她心踏实了。
虽说哥哥插不进后宫这些弯弯绕绕。
可外头的事，谁见了他不得恭恭敬敬叫一声大将军？
当国母，光靠圣旨不够，还得让人打心底里点头才行！
这话不是虚的。
两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眼看一个时辰快到头，他该出宫了。
她命人重新沏了一壶雨前龙井，添了两块松子糖。
他喝了半盏茶，吃了两块点心，讲了些边境风物与军中趣事。
淑妃舍不得，立马起身。
“我送你到宫门口。”
“娘娘止步，您在宫里，好好照顾自己，也替我多看顾着大皇子。”
说完后退半步，抬眼看向她。
刚踏出华兰宫几步路，他步子未缓。
礼部的人刚好跨进宫门，迎面撞上。
为首一人身形微胖，头戴乌纱，胸前补子绣着云雁纹。
他身后跟着五名文书吏员，个个捧着蓝皮册子。
领头的赵元福眼睛尖，一眼认出人，带着身后几人齐刷刷跪下。
“奴才给大将军请安！”
杨素然朗声一笑。
“都起来，赵总管，今儿跑这一趟，是为哪桩事？”
赵元福笑眯眯一转身，托盘上那道黄绫裹着的圣旨，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前一亮。
杨素然眉梢猛地一跳。
下一秒，赵元福扯开嗓子，清亮又利索地喊开了。
“圣旨到！”
“淑妃娘娘、杨将军，接旨！”
宣旨太监声音洪亮，穿透殿门直入内室。
两人听见传唤，二话不说，齐齐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淑妃杨氏，出身清贵，性情温良。自入宫以来，谨言慎行，恪守本分。侍奉先皇后尽心竭力，抚育皇长子勤勉不怠。言行有度，举止端方，素有贤名。”
“持家有法，育子有方，皇长子聪慧敦厚，进退得宜。其兄杨素然忠勇双全，屡立军功，朝野倚重。今特晋封为贵妃，赐金册、金印，月俸加倍。另赏东珠十二粒、赤金嵌玉步摇一对、上等蜀锦一百匹、珊瑚朝珠一串。钦此！”
宣完，她傻愣原地，嘴角张着，半天没反应过来去接。
“娘娘，接旨啦！”
她才忙不迭伸手，一把把圣旨抱进怀里。
赵元福乐呵呵一躬身。
“奴才这就给您行礼，贵妃娘娘千岁！”
她也忍不住笑了。
“赵总管辛苦，改日必有谢礼。”
杨素然望着眼前这个妹妹，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他往前半步，替她理了理左肩微斜的披帛。
他点点头，只说了一句。
“皇上心里，到底记得你。”
她听了，也没再摇头说不信。
信不信不重要，牌子换了，待遇实打实涨了，这就够了。
“行了，臣告退，娘娘保重身子，大皇子也拜托您多费心。”
她点点头，没再送。
周霏听说这事，一点儿不惊讶。
江熠早跟她透了底。
紫云气得直跺脚。
“娘娘，不就是提了个贵妃嘛，竟敢在您眼皮子底下甩脸子？哼！等皇上哪天给您披上凤袍，她怕是连您宫门口都不敢多站半秒！”
周霏一听，立马皱眉。
“打住！这话可不能瞎说，皇上嘴都没动过呢，你倒先嚷嚷上了？万一把风声漏出去，叫人听去，还不得惹出麻烦？这事儿不是闹着玩的，稍有不慎，牵连的就是整个东宫。”
紫云一个激灵，赶紧捂嘴。
“哎哟……奴婢糊涂了，光顾着替您抱不平，嘴比脑子快！奴婢这就掌嘴，绝不含糊！”
她缩着脖子低头站着。
只是……火候还没到，得再等等。
朝中旧党盘根错节，外戚势力未清。
连后宫里头，也有人暗中递话、传消息、布眼线。
周霏轻轻按了按小肚子。
“长孙无傲虽被削了权，可他埋在这朝里的钉子，一个没拔干净。户部那边还有两个郎中是他举荐的，吏部考功司也有个主事是他同乡，兵部军械监更不用提，三名副使里有两个是当年他亲手提拔的。只要他还在喘气，这‘皇后’俩字，就压根儿落不了地。”
她顿了顿。
“去，马上给崔俊谦送个信，问他查得咋样了？杨素然刚回京，我大伯转头就走，走得比兔子还急，本宫这心里，总觉得毛毛的。他前脚离京，杨素然后脚入宫，中间隔不过两个时辰，太巧了，巧得不像巧合。”
紫云一福身，麻利退下。
正琢磨着，肩头忽然一暖。
睁眼一看，江熠正站在跟前，玄色常服袖口沾着一点未干的墨迹。
她眼皮一耷拉，又合上了。
“婉婉，真生气啦？”
他不急不躁，挨着她坐下。
周霏把脸一扭，下颌线绷得清晰。
“皇上不去陪您新晋的贵妃，跑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
她瘪着嘴，语气有点冲。
“朕不是早跟你讲过？杨素然立过大功，可他已是二品将军，再往上，容易招忌讳。可人家忠心耿耿，不赏又说不过去……这才把他妹妹封了贵妃。”
“再说，人家生了皇长子，又是将门之后，论资历、论功劳，这恩典，咱没法拦啊。”
周霏撇嘴。
“陛下这话，句句在理。既然早定好了，还特意来我这儿绕一圈，图啥呀？”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绞着袖边。
“前两天您还握着我的手说，以后大事小事，都让我跟着您一起扛。结果呢？长孙家胎动刚响，贵妃印就盖下去了……唉，您说，我这胸口，闷不闷？”
江熠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朕知道你懂，可朕还是想让你知道，婉婉，在朕心里，没人能越过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