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柔马上伸手,指尖勾住他食指最上头那一节,仰起脸。
“陛下,臣妾现在都仨月了,胎坐稳啦……”
江熠一听这话,心一下子软了半截。
他皱着眉琢磨半天。
还是犹豫。
可她就那么望着他。
僵持了好一阵,他终于叹口气,松了口。
“行,葛太医陪你去。朕再挑个信得过的将军随行,不行,人少了不踏实……干脆,让宗十跟你走一趟。”
“宗十?!”
晚柔脱口而出。
那是皇帝贴身的影子,暗卫头子!
陛下居然要派他来护自己?
她立刻摇头,语气急促又坚定。
“陛下,宗十是守您的刀,不是护臣妾的伞!您把他调开,万一有刺客摸进来咋办?臣妾宁可不去,也不能让您陷在险地里!”
江熠怔了怔,忽然笑了。
他抬手,掌心缓缓盖在她小腹上,轻轻打着圈揉了揉,嗓音低而稳。
“可对你,朕现在眼里,就只有你一个人的安全,比什么都重。”
晚柔靠在他胸前,慢慢抬起手。
“哼,可婉婉心里头,皇上您才是最要紧的!让葛太医跟着跑一趟就行,再拨个靠谱的将军,带二十个身手利索的侍卫护我周全,宗十?必须钉在您身边,一步都不能离!”
这话一出口,谁也别想再插嘴。
江熠正陷在她软乎乎的关怀里,脑子还没转过来,就稀里哗啦点头应了!
宫里事一理顺,上元节刚过,江熠就把人全配齐了。
周霏出宫,葛太医提药箱随行,彭将军打前站。
明面上二十个精兵贴身跟着,暗地里还埋了五十个眼线。
广华寺。
紫云扶着她跨进大殿门槛。
今儿整座庙都歇业,就为她一人清场。
她跪在蒲团上,眼睛轻轻合着,心无旁骛地念祷词。
四周早空了,连香炉边的小沙弥都被支得远远的。
她亲口交代的。
今天谁也不许靠近,就图个彻底清净。
冷不丁,人影一闪。
下一秒,有人噗通一声,直接跪在她边上那个蒲团上。
“娘娘好久不见,近来可顺心?”
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沙哑。
周霏把最后一句祝祷默完,才缓缓睁眼。
崔俊谦就坐在那儿。
“本宫一切安好。崔将军呢?身子还硬朗吧?”
他扯了下嘴角,笑得干巴巴的。
“臣哪敢不好?这月底,就要娶亲了。”
他说完这句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沈家小姐,性子温顺,家中清白。”
两人之间,顿时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地的声音。
周霏眯起眼打量他。
当初若不是她那道奏本递上去。
他兴许还能挑挑拣拣,未必就非得娶沈家那位。
她当时只想着快刀斩乱麻,把人调离京城,避开长孙一系的拉拢。
可圣旨一下,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换个人,照样是桩政治婚事。
她默默对自己说,别瞎琢磨了。
“既然要成家了,往后啊,心思就得放在新媳妇身上,好好过日子。”
她顿了顿,直直看向他。
“所以……这次约我来这儿,你是想说,上回帮你递消息,就是咱们最后一次联手了?”
他肩膀明显一抖。
不过是拖得太久,快成亲了,他憋不住,就想再见她一面。
就这一面,真的,就一面。
他垂下脑袋,声音闷闷的。
“臣替娘娘办事,是打心底里乐意的。今天是,以后也是。只要娘娘还在位,臣这条命,随时听用。”
这话一落,她绷着的心,总算松了半截。
“皇上那边已松口,周总督调去黔州了。那儿山高水远,说不定能扒出长孙无傲的底细。不过——”
她略一停顿。
“我记得,您未来岳父,好像也跟长孙大人穿一条裤子?”
“臣清楚。手下人早盯上了,也摸到些门道,但证据零零碎碎,扳不倒他。”
周霏点点头,没再多问。
“长孙家那位怀上了,心气儿一点没降,要是死活揪不出长孙无傲的把柄,咱们就拿她开刀。”
崔俊谦抬眼瞧她,满脸懵。
“您这话……啥意思?”
晚柔端起茶盏,才慢悠悠道。
“她肚子里揣着孩子,图的无非两样,要么是凤印,要么是留条命,等哪天翻盘。”
“要是真生下皇子,长孙无傲铁定豁出命保她。到那时……”
崔俊谦一下就明白了。
他没说话,只低头盯着那处,沉默几息后,默默点了下头。
嗓音有点发紧,他喉间干涩,舌尖抵了抵上颚,才把话说出来。
“臣……还没来得及贺喜娘娘。”
晚柔回宫时,江熠早就在紫宸宫门口候着了。
见她下轿,几步抢上前,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婉婉累坏了吧?今儿路上晕不晕?胃里反不反?”
能不累吗?
什么烧香拜佛,全是借口。
她压根不信那一套。
佛祖管得了天下苍生,可护不住她周霏半分。
真要靠谁,还得靠自己。
可这一趟,她是为了孩子去的。
心里存点敬畏,总没错。
她笑着看他,眼睛弯成月牙。
“是有点乏,不过去了趟广华寺,心里踏实多了。陛下放心,为了娃,我乐意受这点罪。”
江熠也笑了。
他坐到榻边,托起她的腿,搁在自己腿上,笨拙地揉捏起来。
晚柔瞅着他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差点笑出声。
她抬起左手,指尖刚抬到半空,又顿住了。
这可是她男人,她肚子里还揣着他种呢,让他伺候会儿咋了?
“这样好点没?”
她别开脸,耳根微热,垂着眼睫,小声答。
“谢陛下……挺舒服的。”
如今后宫没皇后,淑贵妃执掌六宫事务。
虽没明文规定,请安须准时,但各宫嫔妃均按时前来。
这几日,周霏总姗姗来迟。
五个月整,身子沉,腰酸,脚踝微肿。
她由紫云和皎月扶着,慢慢踱进华兰宫。
满屋子人早已候着。
贵人坐东侧,常在立西窗下,答应垂手立门边。
茶续过两回,果盘点心撤了又上,熏香已换新料。
无人说话,无人走动,无人离座。
这已是月底,她头一回来华兰宫请安。
上月初三小产休养,中间接连病了两次。
她刚要蹲身行礼,膝盖微屈,双手刚抬到腰侧。
“哎哟,快别动!”
淑贵妃抬手拦住。
“宸妃妹妹身子要紧,甭讲那些虚礼!就算你整个月不来我这儿,我也绝不怪你。”
周霏轻轻一笑。
“姐姐不生气,臣妾就安心了。其实早想来请安,偏巧这个月身子懒,老犯困,陛下又盯得严,干脆把我按在寝殿里不准出门,真不是我不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