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穗脑子里还是乱的，想了想。
声音闷闷的：“先回招待所吧。”
陆峥没多说，站起身，向她伸出手。
那只手悬在她面前，指节分明，掌心向上，等着她。
许穗看着那只手，顿了一瞬，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手指合拢的时候力道不轻不重，把她从石头上稳稳地拉了起来。
她的手被他握着，心跳忽然漏了半拍，慌忙抽回手，声音压得很低：“谢谢三哥。”
“叫我名字就行。”陆峥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我有点不想当你的哥哥了。”
许穗的手指在袖口里蜷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没接话，转过身往招待所的方向走。
陆峥走在她左侧，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她的节奏。
河岸边的土路上铺着一层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地响。
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收尽，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交叠在泛白的土路上。
走了一小段，许穗察觉到身侧的目光。她转过头，看见陆峥脸上挂着笑。
“你笑什么？”她不解出声。
陆峥没有收回目光，大大方方地看她，“幻想过很多次，这样和你走在夕阳西下、一起回家的场景。”
许穗回眸看他，暮色在他脸上打出深浅不一的阴影，把那双眼睛衬得格外深。
她的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慌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正从她紧紧攥着的手指缝里往外滑。
她猛地收回视线，加快脚步往前走，声音短促：“我到了。”
面前就是招待所的门口。昏黄的灯光从门厅里透出来，照在台阶上，划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穗穗，明天见，睡个好觉。”
陆峥淡淡出声，带着隐藏不住的笑意。
许穗点点头，迈步上楼，听见他的笑意，不禁吐槽着。
到底什么好笑的，弄得人心慌慌的。
进了屋，她反手把门关上，后背贴在门板上，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胸腔里的心跳咚咚咚地敲着，比平时快了不少。
她低头看了看手心那张被攥得发皱的结婚申请同意书，把它放在桌上。
转身去倒水喝，才发现肩膀上还披着陆峥的外套。
许穗捏着外套的领子，快步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窗户。
窗框推开的瞬间，晚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一响。
她探身往下看。
陆峥还站在招待所门口那盏昏黄的灯下，仰头看着她的窗户。
暮色已经收尽了，夜空的深蓝从东边压过来。
灯光落在他肩头，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圈柔和的光晕里。
他看见她推开窗，脸上的笑意漫开来，像个得逞的少年。
许穗的心跳又乱了。
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举了举手臂上搭着的外套，冲他指了指。
陆峥看懂了她无声的询问，抬手指了指医院的方向，然后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衣服不急，回头联系。
许穗点了点头，站在窗前没动。
陆峥又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吉普车。
他拉开车门前，又回头望了一眼她亮着灯的窗户，然后坐进驾驶座，引擎声在安静的夜色里响起来，车灯亮起，拐了个弯，消失在路口。
许穗看着那两束红色的尾灯没入黑暗，才慢慢关上窗户。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对折的纸片上，思绪翻涌。
她走到桌前坐下，伸手拧开钢笔的笔帽。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发颤。
几秒后，她深吸一口气，落下笔。
“许穗。”
她放下笔，看着签名栏里自己的名字，笔迹还没完全干透，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微光。
她把纸拿起来，轻轻吹了吹墨迹，然后小心地对折好，起身走到衣架前，把纸片放进了陆峥那件外套的内侧口袋里。
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时，脸颊热得发烫。
那天晚上，许穗躺在床上翻了好几次身，最后把手背贴在脸颊上降温，才慢慢睡着了。
次日一早，许穗拎着熬好的鸡汤去了住院部。
许远庆靠在床头看报纸，苗千禾坐在床边削苹果。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刀刃划过果皮的沙沙声。
许穗推门进去，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鸡汤的热气裹着枸杞和红枣的香味冒了出来。
“爸，妈，喝点汤。”
苗千禾放下苹果和水果刀，接过许穗递来的碗，笑着嗔她：“又熬汤，你这孩子，好不容易歇两天，也不多睡会儿。”
“反正也睡不着。”许穗笑了笑，坐在床边的方凳上，伸手把许远庆腿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
“对了，爸，妈，单位分的房子已经打扫好了，过两天就能搬进去住。院子坐北朝南，屋里敞亮，窗户也大。”
许远庆放下报纸，眼睛里带了些笑意，仔细地问起那房子的情况。
“爸妈，等我彻底收拾好了，你们就和我一起过去住吧。”许穗笑着出声。
许远庆夫妇笑着点点头，又闲聊了一阵，许穗抬腕看了看手表。
“爸妈，我那边还有一天出诊，之后再来看你们。”
她起身，从挎包里取出陆峥的外套放在桌上，“对了爸妈，这是陆峥的外套，他一会儿会过来拿。”
许穗握着母亲的手，没说话，只是笑着，手指用了点力。她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道别。
许远庆点点头：“去吧，东西放着，他来了我给他。”
苗千禾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路上小心。”
许穗出了住院部，阳光已经有些晒了。
走到招待所门前那条巷子时，远远看见门口停了一辆车，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正站在招待所门口，旁边还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走近了，她才看清那个人是周宁。
周宁今天穿了一件挺括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站在两个穿制服的人旁边，正仰着头往招待所楼上看。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目光落在许穗身上，嘴角浮起一丝笑，不是客气的笑。
“哟，许医生回来了？”
许穗停下脚步，目光从周宁脸上移到那两个人身上的制服。
这好像是卫健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