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一卷一卷的金红色，慢慢褪成灰蓝。
许穗正收拾诊桌，招待所外头忽然热闹起来。
大姐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七八个人，个个脸上带着干了活儿的痛快劲儿。
小许医生，院子给你收拾干净了！窗户擦了，地扫了，院子里的草也拔了，到时候你搬家，咱们再过来搭把手！”
许穗看着这一群热热闹闹的人，胸口涌上一股热意。
赶紧迎上去：“大姐，你们这也太利索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后面一个婶子拿袖子擦着额头的汗，笑着说，“你家那院子真不错，坐北朝南，敞亮！就是灰大了些，几个人搭手干起来也快。”
许穗把大家让进招待所里坐下，给每人倒了杯水，站在众人面前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真的谢谢大家，这段时间多亏你们照应。”
“别别别，小许医生你可别这样！”大姐赶紧去扶她。
许穗直起身，等大家喝完水，才说：“不过有件事得跟大家说一声，我可能只看这两天了，大后天就要去医院正式报到，以后白天就不在这边了。”
大家先是一愣，然后脸上都露出由衷的高兴来。
“好事啊！以后去医院也能找小许医生看病了！”
“对对对，去医院还能挂你的号，比在这儿风吹日晒的强！”
许穗看着大家七嘴八舌的样子，笑了笑：“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我请大家吃顿饭，谁都不许跑。”
大伙推辞了两句，架不住许穗坚持，一群人便热热闹闹地拥着去了街口那家小饭馆。
许穗点了几个家常菜，又把攒着的肉票换了盘红烧肉，桌上热气腾腾的，大家边吃边聊，笑声不断。
饭后，大家各自散了。许穗没急着回招待所，在街边小卖部买了瓶汽水，沿着小路慢慢走到了河边。
河面很宽，水是沉沉的墨绿色，倒映着两岸零星的灯火。
许穗在台阶上坐下，手里握着冰凉的汽水瓶。
她望着河对岸模糊的山影，忽然有些出神。
几个月前，她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赶紧离婚，赶紧回京市。
现在竟然主动选择留下来，但好在婚离了，工作也稳定了，父母也都在身边。
汽水瓶身上印着她变形的倒影，对着天上的明月，摇摇碰了一下。
“希望以后平安顺利。”
“一定会。”
她刚喊出声，陆峥的声音出现在旁边，就在她扭头的瞬间，陆峥手中的汽水瓶撞在她的瓶身上。
“恭喜上任，许医生。”
他深邃的眸子笑眯眯地看着她。
许穗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你怎么在这儿？”
陆峥在她旁边坐下，“因为知道你在这儿。”
许穗唇角不自觉上扬了两分，然后扭过头，喝了一小口汽水，气泡在舌尖炸开。
一如她现在的心情。
“给你看个东西。”
陆峥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二等功勋章。
五角星的形状在暮色沉沉中，闪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三哥，你消失这几天干什么危险任务去了？”
“有点危险，但很值得。”陆峥眼神带笑。
许穗眨了眨眼：“什么？”
“借着它我拿到了婚礼的入场券。”
许穗心里一动，白珊珊的脸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她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汽水瓶的玻璃瓶身，暮色里眼神看不太清。
“恭喜。”
“是恭喜我们。”
许穗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陆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他手里的汽水瓶。
许穗低头，目光落在瓶身上，暮色太暗，
才发现汽水瓶外面套着一层薄薄的塑料膜，膜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纸。
结婚申请书。
许穗看清政治处的红头、公章、男方签名以及自己的名字时。
纸张在手中轻轻发颤。
“为什么？”
她怔了怔，抬起头看他，目光里都是困惑。
“我一直觉得只要你过得好，我哪怕是在旁边看着都好。”
温柔的目光在她脸颊上一寸寸停留，“但我现在发现不行，你这个人大事上不含糊，但小事永远都在凑合。”
“哪怕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所以我想了想，只有我亲自照顾我才能够放心。”
“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签上你的名字。”
话刚说完，许穗连忙从石头上站起身来，攥紧手中的汽水瓶。
脸上的表情在暮色里恍恍惚惚，但慌乱却是能够一眼看穿的。
“你家里人不会同意的。你爸妈那边，你爷爷那边，还有你们陆家的那些亲戚，他们都不会同意的，我的成分不好，会拖累你。”
许穗紧咬着嘴唇，满脑子盘旋着该抓住哪根救命稻草，但内心却早就蠢蠢欲动。
这些问题像在问他，更像在说服自己。
“如果我的前途能被我的妻子影响，那只能说明是我没用，和我的妻子没关系。”
陆峥顿了顿，“而且当了这么多年兵，我其实有点腻了。”
许穗转头看着她，努力克制着眼底的冲动。
差一点就心动同意了。
陆峥站起身来，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完完全全遮住了她的身影。
目光温柔却字字坚定，“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太着急，但没关系，我可以等，而且我家里的事情，我会自己处理解决好的。”
“任何人都不可能阻碍我的决定。”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缩短到只有半步。
许穗下意识想往后退，心口发紧。
“那你想和我结婚吗？”
他的声音顺着晚风吹进她的耳廓，却让她的心脏砰砰的跳个不停。
河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把许穗额前的碎发拂得扫过眉心。
她手里攥着那张纸，纸张薄薄的，却重得她手指发僵。
陆峥看着她慌张的样子，没有往前逼，反而退后一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到一个让她能喘气的宽度。
“我不需要你现在给我答案，我可以一直等你，当然，你也有拒绝的权利。”
许穗胡乱地点点头，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怕一抬头，自己那点乱糟糟的心思全被人看了去。
“天黑了，我可以送你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