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指挥着几个伙计翻墙入院,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伙计们搬箱子时,黑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暗沉的金属光泽,与那矮胖货郎说的“铁家伙”正好对上。
更让苏圆圆心头一震的是,其中一个箱子的角落,隐约露出半枚木牌,上面刻着的“渊”字,与镇北侯府的标记分毫不差。
阿竹在一旁看得心惊,悄悄拽了拽苏圆圆的衣袖,示意她快走。苏圆圆却按住她的手,目光紧紧盯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将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直到商队卸完货,马车重新驶远,苏圆圆才放下窗帘,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一口饮尽。茶水的苦涩漫过舌尖,却让她的思路愈发清晰。
这杨府,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别院,而是永泰公主连接京城与北境的中转站。绸缎、香料、铁器……甚至可能还有更多她不知道的东西,正通过这条隐秘的渠道,源源不断地流向北境。
而那张看似松散的网,此刻已在她眼前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青禾,我们走。”苏圆圆放下茶钱,起身往外走,脚步沉稳,眼底却燃着一簇不易察觉的火。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将这些发现告诉司凛,这根蛛丝,已经牵出了足以撼动全局的线索。
刘管事亲自押送货物到杨府,这背后的关联,已不言而喻。
苏圆圆悄悄离开了茶馆,坐上马车回城时,指尖还捏着那块云锦碎布。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碎布上的金箔纹路闪着微光,像一条刚露出头的蛛丝,隐隐牵着更深处的网。
回到御史台时,李御史正拿着一张纸等她:“苏御史,你要查的小禄子,我查清楚了。这太监不仅跟刘尚宫的侄子往来密切,每月还会去城西的‘聚宝阁’一趟,说是替御膳房采买,可那聚宝阁根本不卖蜜饯,只做西域香料的生意。”
王御史也凑了过来:“我梳理香料清单时发现,有个叫赵全的内侍,半年内经手了十七次香料采买,每次都超额三成,而且采买的都是北境稀缺的暖玉香。”
暖玉香燃之能驱寒,正是北境军营急需之物。
苏圆圆将手中的云锦碎布放在桌上,又把柳树屯的发现一一告知。三张线索放在一起,像三颗散落的珠子,终于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刘尚宫的侄子押送绸缎到杨府,小禄子与他勾结,赵全采买暖玉香……”苏圆圆指尖划过这些名字,眼底闪着亮光,“这些人,都在为北境输送物资。”
李御史和王御史对视一眼,皆是神色凝重。她们终于明白,苏圆圆要查的,从来不是几两蜜饯、半匹绸缎,而是这些琐碎背后,那条通往北境的暗流。
“可这些还不够。”王御史低声道,“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们与永泰公主有关。”
“所以我们要顺着这根线,往下查。”苏圆圆拿起那张记着“聚宝阁”的纸,“李姐姐,麻烦你再查查这聚宝阁的底细。王姐姐,你盯着赵全,看看他采买的暖玉香最终流向了哪里。”
两人应声而去,值房里又恢复了忙碌,却不再是往日的迷茫,而是带着明确的方向。
苏圆圆望着窗外,夕阳正缓缓落下,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她知道,这只是开始,那张大网的边缘才刚刚被撕开一角,但只要顺着这根蛛丝查下去,总有一天能摸到网的中心。
晚些时候,司凛得知消息,特意来到值房。见苏圆圆正将线索一一誊抄在纸上,眼底的光芒比烛火还要亮,他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看来,你找到方向了。”
苏圆圆抬头,将那张记满线索的纸递给他:“你看,这些人都串起来了。”
司凛接过纸,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待看到“聚宝阁”三个字时,瞳孔微微一缩:“这聚宝阁的东家,是户部侍郎的远房表亲。”
苏圆圆的心猛地一跳。户部侍郎,杨兆的靠山,如今又与聚宝阁扯上关系。这张网,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看来,户部侍郎也牵涉其中。”司凛将纸放在桌上,目光锐利,“永泰公主这步棋,走得可真够大的。”
“我们得加快速度了。”苏圆圆望着烛火,语气坚定,“不能让他们把更多东西送往北境。”
司凛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力量:“放心,我让人盯着聚宝阁和赵全了。今夜,我们守株待兔。”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眼中的默契。京城的夜依旧深沉,可这一次,他们手中握着的不再是零碎的错漏,而是一根能牵动全局的蛛丝。顺着它走下去,或许就能揭开那层掩盖着阴谋的幕布。
夜里,苏圆圆正将今日整理好的线索誊写在卷宗上,字迹工整,每一笔都透着谨慎。案上的烛火忽然“噼啪”一声爆响,她抬头,就见几个身着刑部制服的差役闯了进来,腰间的佩刀在火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苏御史,跟我们走一趟吧。”为首的差役面无表情,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苏圆圆心头一紧,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不知诸位深夜闯御史台,所为何事?”
“城西聚宝阁的东家王掌柜,今夜亥时被人发现死在自家货仓里。”差役拿出一张拘票,“有目击者指证,死前最后见他的人,是你。”
“什么?”苏圆圆猛地站起身,案上的卷宗被带得散落一地,“我今日从未去过聚宝阁,何来杀人一说?”
“是不是你,到了刑部大牢自然分晓。”差役上前一步,铁镣“哗啦”一声落在地上,“苏御史,请吧。”
值房外传来一阵骚动,值夜李御史和几个同样值夜的小吏闻讯赶来,见此情景皆是大惊:“你们凭什么抓苏御史?”
“奉刑部尚书令,有嫌犯指证苏御史与王掌柜之死有关。”差役不耐烦地推开她们,“无关人等,勿要妨碍公务!”
苏圆圆看着地上的铁镣,指尖微微发颤。聚宝阁的王掌柜,正是户部侍郎的远房表亲,她今日才让李御史去查聚宝阁的底细,夜里王掌柜便离奇身亡,还将嫌疑引到她身上——这分明是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