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时,苏圆圆踏入御史台时,李御史和王御史已在整理卷宗。见她进来,两人皆是一愣。往日这个时辰,她眼底总带着熬夜的青黑,今日却神清气爽,连步履都轻快了几分。
“苏御史今日气色不错。”王御史放下手中的账册,笑着打趣,“看来是歇得好了。”
苏圆圆点头,将自己的卷宗放在案上:“前些日子确实钻了牛角尖,多谢二位姐姐提点。”她语气诚恳,没有半分昨日的沉郁。
李御史挑眉:“哦?这是想通了?”
“是想通了些。”苏圆圆翻开一本账册,指尖落在那处标注着“蜜饯短少两斤”的记录上,“账还是要查,但不必盯着数字死磕。李姐姐,你帮我查查这个采买蜜饯的小禄子,看看他最近常跟哪些人往来。”
王御史闻言一怔:“查个小太监?这能有什么用?”
“试试才知道。”苏圆圆笑了笑,“王姐姐,你帮我梳理下近半年司计司采买的香料清单,尤其留意那些经手人名字重复出现三次以上的。”
两人虽有疑惑,却见她神色笃定,便应了下来。值房里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少了往日的沉闷,多了几分探寻的意味。
苏圆圆自己则取过那本记录着“误送绸缎”的账册,指尖划过“杨兆表亲”的名字。司凛说那处别院每月都有商队交接货物,她打算亲自去看看。
午时刚过,苏圆圆换上一身素色布裙,带着贴身侍女阿竹出了城。那处别院在京郊的柳树屯,离城约摸半个时辰的路程。
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苏圆圆撩开窗帘,望着路边抽芽的柳树,心头思绪万千。温清晏说要从外围查起,这柳树屯的别院,便是第一个外围。
到了柳树屯,苏圆圆让车夫在村口等候,自己则带着阿竹步行往村尾去。村里人不多,见她们是外乡打扮,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阿婆,请问杨府怎么走?”苏圆圆向一位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的老妪问路。
老妪抬眼打量她片刻,往村尾指了指:“那处大院子就是。不过那家人不常来,倒是每月十五,总有商队往那儿送东西,神神秘秘的。”
苏圆圆心头一动:“哦?送的是什么东西?”
“不清楚,都用黑布盖着,看着沉得很。”老妪摇了摇头,“前阵子听说那宅子的主人犯了事,本以为会被抄没,谁知还跟往常一样,怪得很。”
谢过老妪,苏圆圆顺着她指的方向走去。远远便看见一处青砖大院,院墙高耸,门口挂着把大锁,看起来确实许久无人居住。
可绕到后院墙根时,青禾忽然低呼一声:“小姐,你看这是什么?”
苏圆圆低头,只见墙根的泥土里嵌着一小块碎布,质地细腻,带着淡淡的金箔光泽。她拾起碎布,指尖摩挲着那熟悉的纹路。这是云锦,而且是宫里才能用的暗纹云锦。
司计司上月“误送”的绸缎里,便有这样的云锦。
“看来我们来对了。”苏圆圆将碎布收好,“青禾,我们去附近的茶馆坐坐。”
柳树屯只有一家简陋的茶馆,几张缺了腿的木桌用石块垫着,墙角堆着半捆干柴,空气中弥漫着粗茶和烟火混合的味道。苏圆圆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壶最便宜的粗茶,阿竹则在她身侧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邻桌坐着三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刚卸下担子歇脚,正捧着粗瓷碗大口喝茶,热气模糊了他们的眉眼。
“要说咱们这柳树屯,最近最怪的就是村尾那杨府了。”一个络腮胡货郎抹了把嘴,声音粗哑地开了头,“前阵子听说京里出了大事,那宅子的主人犯了案,我还以为这院子保不住,说不定要被官府封了呢。”
另一个瘦高个货郎嗤笑一声:“封?哪那么容易。你没瞅着上月十五,照样有商队往那儿去?马车排了足足三辆,都盖着黑布,看着就沉甸甸的。”
“我倒瞅见一眼黑布底下的东西。”第三个矮胖货郎压低了声音,眼神往四周瞟了瞟,“不是绸缎也不是粮食,像是些铁家伙,卸车的时候哐当响。”
络腮胡货郎皱眉:“铁家伙?那宅子主人不是做绸缎生意的吗?弄些铁器做什么?”
“谁知道呢。”瘦高个嘬了口茶,“而且那商队来得蹊跷,每月十五准到,风雨无阻。上次我凑近想问问,被个戴刀的汉子瞪了一眼,那眼神凶得很,吓得我赶紧躲开了。”
矮胖货郎又道:“不光是商队,我还看见过宫里的人往那儿去。上个月初三,有个穿圆领袍的内侍,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进了杨府就没再出来,直到天黑才偷偷摸摸走的。”
“宫里的人?”络腮胡吃了一惊,“这杨府到底藏着什么猫腻?又是商队又是宫里的,难不成在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嘘——”瘦高个赶紧摆手,“小声点!这种事少打听,免得惹祸上身。前阵子村东头的二柱子,就因为多嘴问了句商队送的啥,第二天就被人打断了腿,现在还躺炕上呢。”
这话一出,三个货郎都闭了嘴,低头喝茶,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苏圆圆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冰凉。铁家伙?宫里的内侍?这些信息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头激起层层涟漪。北境战事刚歇,最缺的便是铁器军械,而能调动宫中内侍的,除了位高权重者,还能有谁?
正思忖间,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咯吱”声。三个货郎同时抬头望向门口,眼神里带着惊惧,匆匆结了账,挑起担子便往门外走,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惹上麻烦。
苏圆圆示意青禾别动,自己则借着窗棂的遮挡,悄悄撩开窗帘一角。只见一队马车停在不远处的杨府门前,为首的车夫穿着件灰布短打,侧脸一道浅浅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显眼,正是刘尚宫的远房侄子,那个在司计司库房见过的刘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