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苏圆圆刚从温府出来,就见有等在门口的小吏匆匆过来:“苏御史,司中丞让您去他府中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还特意交代了,让您空着肚子去。”
自那日困局之后,她与司凛虽在衙门偶有碰面,却都忙着各自的事,未曾深谈。此刻听小吏这般说,心头竟莫名泛起一丝暖意。便踏着渐浓的暮色往司府走去。司凛的府邸离御史台不远,是处不算奢华却雅致的宅院,门前那棵老槐树还是她初来时见过的模样,只是如今枝桠上已抽出些新绿。
门房见是她,自然不敢像初次来时那般拦她,而是熟稔地引着往里走,穿过月洞门,就见司凛穿着件常服站在廊下,手里正把玩着个玉佩,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侧脸,柔和了平日的锐利。
“来了。”他转过身,眼底带着笑意,“厨房炖了汤,等你许久了。”
饭厅里只摆了张方桌,桌上四菜一汤,都是些家常吃食,却热气腾腾地透着暖意。司凛亲自为她盛了碗乌鸡汤,汤色清亮,飘着几粒红枣。
“尝尝,家里厨子新学的手艺。”他看着她,“看你这些日子清减了不少,得好好补补。”
苏圆圆的心像是被那汤的暖意熨帖了,她低头喝了一口,鲜美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淡了些。
“你特意叫我来,就是为了吃饭?”她抬眼问,眼底带着几分笑意。
“自然不止。”司凛夹了块排骨给她,“听说你刚才去了温相府?”
苏圆圆点头,将温清晏的指点细细说了一遍,从“跳出账本查人”到“顺流绕开漩涡”,连那些关于“错漏背后人脉”的分析也一并道来。
“温姐姐的意思是,我们与其在账册里打转,不如暗中查清那些经手人的关系,或许能找到突破口。”她说着,眼底闪着光亮,“我觉得她说得极是,之前确实太执着于数字,反倒落了下乘。”
司凛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缓缓点头:“清晏素来心思缜密,她的话很有道理。其实我也在想,总盯着司计司那几本账不是办法,只是没找到合适的由头让你转圜,怕你钻牛角尖。”
他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语气里带着心疼:“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苏圆圆握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抬头望他。他的目光坦诚而温暖,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像春日里的阳光,一点点驱散她心头积压的阴霾。
“不委屈。”她轻声道,“好歹是升了官儿,是好事。能查到些眉目就好。”
“可我心疼。”司凛的声音低沉下来,他伸手,轻轻拂去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指尖的温度带着珍重,“看着你日日熬到深夜,看着你被那些琐碎错漏困住却不肯说,我……”
他没再说下去,但眼底的情绪却让苏圆圆心头一热。这些日子,她总觉得自己是在孤军奋战,却忘了身后还有这样一道身影,默默注视着她的艰难。
“其实我也有过想放弃的时候。”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那天晚上,看着那些记着蜜饯、陶罐的账册,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司凛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指尖微凉,带着长期翻账册留下的薄茧。
“我知道。”他的声音沉稳有力,“那天夜里,我在茶寮看了你许久,看着你熄了灯离开,心里想着,这丫头总算肯歇歇了。”
苏圆圆的眼眶有些发热,她反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以后不会了。”她抬头,眼底闪着坚定的光,“我会按温姐姐说的做,先稳住司计司的人,再暗中查那些经手的小吏和内侍,总有他们露出马脚的一天。”
司凛点头,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我已经让人去查那些‘错漏’的经手人了,比如那两斤蜜饯,采买的是个叫小禄子的太监,常在御膳房和司计司之间走动,据说和刘尚宫的远房侄子走得很近。”
苏圆圆的眼睛一亮:“真的?”
“自然。”司凛笑了,“你以为我这些日子什么都没做?咱们俩,总得分工合作才是。”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几分戏谑:“不过话说回来,还是清晏兄有办法,三言两语就把你点透了,我劝了你几次,你都只当耳旁风。”
苏圆圆脸颊微红,轻轻捶了他一下:“你那是说教,温姐姐才是指点。”
司凛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碰了一下,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是是是,我的错。以后我多学着点,不说教,只……”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锁住她:“只陪着你。”
饭厅里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两人交握的手,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淡淡的温情。窗外的夜色渐浓,却仿佛有暖光从这小小的屋子里漫出去,驱散了京城的寒意。
苏圆圆忽然觉得,那些曾经让她觉得沉重的阴谋与困局,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因为她知道,无论前路有多少漩涡,身边总会有一个人,与她并肩而立,一起掌舵,一起破浪。
“对了,”她像是想起什么,“温姐姐还说,让我们多留意那些送东西进宫的,尤其是和西域、北境有往来的。”
司凛点头:“我已经让人盯着了。有几条商路确实可疑,据说每月都会往城外那处别院送些东西,与杨兆的表亲交接后,再转运往北境。”
他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凝重,却更多的是笃定:“只要我们沉住气,总有一天能把这张网彻底撕开。”
苏圆圆用力点头,低头继续喝汤,汤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心底。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但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饭罢,司凛送她到门口,月光洒在石板路上,像铺了层银霜。
“明日起,别再熬那么晚了。”他叮嘱道,“事要做,身子也要顾着。”
“知道了。”苏圆圆笑着点头,“你也是。”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望他。司凛还站在廊下望着她,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像一座可以依靠的山。
她挥了挥手,转身轻快地走远,心里像是揣了颗小太阳,暖融融的。京城的夜依旧深沉,可她的脚步却比来时更坚定了。因为她知道,总有一盏灯,会为她亮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