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日的晨光透过窗棂，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圆圆站在温相府门前，手里提着个素色锦盒，里面是两匹刚从江南运抵京城的云锦，色泽温润不张扬，正是她思量许久才定下的礼物。既合乎礼数，又不至于落人口实。
门房通报后不久，就见温清晏穿着一身月白襦裙迎了出来，鬓边只簪了支碧玉簪，比在衙门里少了几分干练，多了几分家常的温婉。
“你这丫头，休沐也不安生，倒寻到府里来了。”温清晏笑着拉她往里走。
苏圆圆跟着她穿过抄手游廊，笑道：“前阵子实在太忙，今日得空，特意来向小温大人请教些事。”
温清晏脚步微顿，转头看她：“是为御史台的事？”
苏圆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愁绪。
到了内院的暖阁，温夫人拉着苏圆圆的手问了些家常，见她神色间带着忧色，便知她们有正事要谈，笑着道：“你们年轻人说话，我这老婆子就不掺和了，让厨房炖了冰糖雪梨，一会儿端上来。”
待屋里只剩她们两人，温清晏才示意苏圆圆坐下，亲手给她倒了杯茶：“说吧，遇到什么难处了？看你这模样，怕是没少为司计司的账册烦心。”
苏圆圆捧着温热的茶盏，将这一个多月的经历细细说了一遍，从刘尚宫的百般推诿，到那些被故意毁坏的账册，再到如今被琐碎错漏困住的僵局，连李御史和王御史的劝诫也一并说了。
“……我总觉得，他们是故意用这些小事绊住我，让我查不到真正要紧的东西。”苏圆圆说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可我除了盯着这些账册，竟想不出别的法子。温姐姐，你当年在殿中侍御史任上那么多年，也曾查过宫中账目，你说我该怎么办？”
温清晏静静听着，直到她说完才缓缓开口：“你觉得，司计司的账册，最要紧的是什么？”
苏圆圆一怔：“自然是那些去向不明的银钱和采买之物。”
“是，也不是。”温清晏摇头，“账册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盯着数字不放，就像在迷宫里数砖块，再仔细也找不着出口。可若是跳出迷宫，站在高处看呢？”
她起身走到窗边，指着院中的石榴树：“你看这树，要结果子，得先有根，有枝，有叶。司计司的账目乱，就像这树生了虫，你只盯着叶子上的虫眼，不去找藏在枝桠里的虫窝，怎么除得干净？”
苏圆圆若有所思：“温姐姐的意思是……我该从人入手？”
“不全是。”温清晏转过身，目光温和却带着点拨的锐利，“你想想，司计司的账册为何会乱？是尚宫们一手遮天，还是底下人各怀鬼胎？刘尚宫能在宫里坐稳三十年，靠的绝不是自己一人，她背后的关系网，才是真正难拆的东西。”
她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当年我查太液池修缮的账，也遇到过类似的事。账本做得天衣无缝，可工匠们的工钱却迟迟发不下来。我没盯着账本死磕，反倒去工房蹲了三日，听那些老工匠说闲话，才发现是管事太监把木料钱挪去放了高利贷，用劣质木料充数。”
苏圆圆眼睛一亮：“姐姐是说，要从外围查起？”
“是这个理。”温清晏点头，“账册能做假，人却未必能次次说假话。司计司采买的东西，总要经过库房、内侍、甚至宫外的商号吧？那些送东西进宫的商队，管库房的小吏，甚至是给尚宫们跑腿的宫女太监，他们眼里看到的、耳朵听到的，或许比账册上的数字更有用。”
她顿了顿，又道：“你被那些琐碎错漏困住，还有个缘故，你太急了。”
“急？”
“是啊，急着查出真相，急着证明自己。新官上任三把火嘛！”温清晏看着她，“可这宫里的事，就像熬汤，得慢慢煨。你越是急着掀锅盖，越容易烫着手。刘尚宫他们故意漏些小错给你，就是算准了你会较真，等着你把精力耗在这些无关痛痒的地方。”
苏圆圆想起自己连日来熬夜查账的模样，脸颊微微发烫：“那我该……”
“不妨先顺着他们的意。”温清晏笑道，“他们给你小错，你就记下，不必深究，甚至可以在朝堂上提一句‘司计司账目偶有疏漏，但尚宫们已着意整改’，让他们放松警惕。”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了些：“暗地里，你去查那些‘错漏’背后的人。比如那两斤蜜饯，是谁采买的，谁签收的，那日谁在库房当值。看似是小事，可把这些人的名字串起来，或许就能看到些不一样的东西。”
“还有，”温清晏补充道，“你别忘了司凛。他在御史台多年，人脉和手段都比你熟，你们本就该守望相助。有时候，一个人的眼睛看不清的地方，两个人的眼睛或许就能看明白。”
苏圆圆心头豁然开朗，像被人拨开了眼前的迷雾。她一直执着于账面上的数字，却忘了账本是人做的，漏洞是人留的，要查账，终究得查做账的人。
“我明白了！”她起身向温清晏深深一揖，“多谢姐姐指点，我这就回去想想该从哪里着手。”
温清晏笑着扶她起来：“急什么，喝了雪梨汤再走。”她看着苏圆圆眼中重燃的光亮，又道，“记住，查案如行船，遇到漩涡，与其硬闯，不如顺流绕开，等摸清了水流的方向，再掌舵不迟。”
离开温相府时，日头已升到半空，暖融融地洒在身上。苏圆圆提着空了的锦盒，脚步轻快了许多。她抬头望向远处的宫墙，那些曾让她觉得沉重的阴影，似乎也透出了一丝光亮。
或许，困住她的从来不是那些琐碎的账册，而是自己太过执着的目光。如今换个角度，或许就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她打定主意，先按温清晏说的，给司计司留几分“体面”，再悄悄从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错漏”查起，看看能不能牵出背后的线。至于司凛……她想起那个总在暗处为她兜底的身影，心头微微一暖，或许，是该和他好好合计合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