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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覆九重 > 第一百八十六章 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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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春雪连下了三日,御史台的值房里,烛火从黄昏燃到深夜,映着案上堆积如山的账册,也映着苏圆圆眼下的青影。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划过又一本被红笔标注的账册,上面记着去年冬日御膳房采买的蜜饯数量与入库记录差了两斤。这本该是无关痛痒的小错,却被她翻来覆去看了半个时辰。这已是本月查到的第三十七处“错漏”,每一处都琐碎得像针尖,扎得人心烦,却连不成线,更够不上任何罪名。

“苏御史,歇会儿吧。”旁边值房的李御史端着一杯热茶进来,见她还在埋首账册,忍不住叹了口气,“这都快三更了,再查下去,眼睛都要熬瞎了。”

李御史与苏圆圆同批晋升,也是为数不多的女官之一,性子素来爽朗。起初跟着苏圆圆查账时还有几分干劲,可日子一久,便只剩满腹牢骚。

苏圆圆接过茶盏,暖意顺着指尖漫开,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她望着案上那些被标记的“错处”,忽然觉得可笑,两斤蜜饯,半匹绫罗,甚至还有库房角落积灰的几个陶罐……这些便是她连日来加班加点的“成果”。

“你说,我们查这些是不是根本就没用?”她低声问,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李御史往火盆里添了块炭,火星噼啪跳起:“可不是嘛。”她往苏圆圆的账册上扫了一眼,“刚开始我还觉得能查出些什么,可你瞧这查了快一个月,净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司计司那帮人精得跟猴儿似的,真要是有大猫腻,哪会让我们这么轻易翻到?”

另一旁的王御史也凑了过来,她性子沉稳些,却也难掩倦色:“我听底下小吏说,刘尚宫最近每日都带着人在库房核对账目,连账页的边角都用浆糊粘得整整齐齐,说是‘怕再出纰漏,惹苏御史费心’。这话听着恭敬,实则是把路都堵死了。”

王御史说着,从袖中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糕点:“这是家里婆子做的,垫垫肚子。苏御史,不是我说你,咱们仨同是殿中侍御史,按例每日卯时到岗,酉时便可退值。你倒好,天天耗到半夜,我们俩也得陪着你熬,家里孩子都快不认得娘了。”

李御史跟着点头:“就是这个理。你是想查清真相,可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咱们查得越急,他们藏得越深。你没发现吗?咱们查哪里,哪里就突然多出一堆无关痛痒的小错,等你耗尽心神查完,才发现根本不值一提。这分明是被人牵着鼻子走呢。”

“被人牵着鼻子走……”苏圆圆重复着这句话,心头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她猛地想起那些“误送”的绸缎,查到最后,不过是别院的仆役记错了主子的吩咐,罚了月钱便了事;想起刘尚宫“无意”透露的香料采买异常,追到尽头,竟是库房管事私藏了一小盒胭脂,早已杖责结案。

每一条线索都看似清晰,每一次追查都有始有终,可串联起来,却像个精心编织的网,让她在里面打转,耗费着精力,却始终碰不到真正的核心。

“他们是故意的。”苏圆圆放下茶盏,指尖微微发颤,“故意露出些小尾巴,让我们追着跑。我们查得越认真,他们越安心。因为我们在他们划好的圈子里,永远碰不到那些真正该查的东西。”

李御史撇撇嘴:“可不是嘛。人家早就有了防备,咱们这点手段,怕是斗不过的。”她拍了拍苏圆圆的肩,“依我看,不如就按部就班。每日查几本账,记几笔小错,应付过差事便是。咱们是女官,在御史台本就不易,何苦跟自己过不去?”

王御史也劝道:“李姐姐说得对。陛下让咱们查账,没说要查个水落石出。真要是触了谁的逆鳞,咱们仨这点根基,怕是连怎么倒的都不知道。苏御史,你年轻,有冲劲,可这京城的水,不是光靠冲劲就能趟过去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的劝诫像棉絮,裹得人透不过气,却又句句在理。

苏圆圆望着窗外,雪光映得夜空泛着青白,远处宫墙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她想起云姨娘的嘱咐,想起司凛偶尔投来的担忧目光,更想起那些被她翻烂的账册。原来从一开始,对方就没把她放在眼里,只用这些琐碎的错漏,便把她困在了原地。

“我知道了。”许久,她才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妥协,也带着一丝不甘,“今日就到这里吧,你们先回。”

李御史和王御史对视一眼,松了口气,收拾东西离去时,还不忘叮嘱她早些休息。

值房里只剩苏圆圆一人,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伸手合上那本记着蜜饯账目的册子,指尖在封面上停留片刻,忽然觉得那纸页薄得像一层窗户纸,可她却怎么也捅不破。

原来最让人无力的,不是明刀明枪的阻挠,而是这种温水煮青蛙般的消磨。对方甚至不必做什么,只需摆出一副“配合”的姿态,用无数琐碎的错漏织成一张网,便能让她的执着变成笑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灌进来,冻得她一个激灵。远处司计司的方向一片漆黑,仿佛早已沉入梦乡,只有她这里,还亮着一盏孤灯,显得格外可笑。

“司凛,”她望着夜色,低声喃喃,“我们是不是……真的查不下去了?”

风穿过窗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声的回答。

那一夜,苏圆圆第一次没有熬夜查账。她吹熄烛火,踏着满地碎雪走回住处,身后的值房黑了下去,像一颗在寒夜里熄灭的星。

只是她不知道,不远处的茶寮里,司凛凭窗而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手中的茶盏早已凉透。他指尖捏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北境传来的消息。永泰公主的奏折已递到御前,陛下虽未准其回京,却赏了她十车绸缎,说是“嘉奖其整顿北境之功”。

司凛望着苏圆圆住处那扇熄灭的窗,眼底沉沉的,像积了雪的深潭。他知道苏圆圆的困局,也知道这困局是谁设下的。可他能做的,只有等,等对方露出真正的破绽,也等苏圆圆想明白,这场仗,不能只靠蛮劲。

京城的雪还在下,掩盖了太多秘密,也冻住了太多脚步。苏圆圆的查账之路,似乎真的走到了一个看不见光亮的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