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刘强强父子,他们连下聘都不知道,没人会专门过来告知他们,只让他们准备好迎娶公主,他们竟无一人准备此事,还只当是天家和平民嫁娶不同呢。
反倒是将自家收拾成了婚房的模样在那儿等着杜春梅来。
杜春梅的青呢小轿并她东拼西凑来的三十二抬嫁妆一起随着鼓乐队轰轰烈烈的来到刘家门前,而这会儿的刘家父子在看到她带来的那么多嫁妆后喜不自胜,只觉得天家果然富贵,嫁妆都是三十二抬!
而杜春梅的婚礼,也被这对父子俩搞出来了一堆奇葩事,转瞬就成了京中笑谈。
且说杜春梅那青绸小轿,落定在刘府门前。这一进院落乃是太上皇御赐,虽不宽敞,却也扫得干净,青墙瓦舍齐整,门楣虽不似王公府邸那般轩昂,却也算的上利落体面,且周围都是矮墙土院,更衬得出他家这气派来。杜春梅头覆红绫盖头,按捺不住小女儿的几分好奇,悄悄将盖头掀开一线,朝外瞥去。
这一眼看过去,她恍惚想起来有一年,一个地主家办喜事,叫她和哥哥去表演喷火耍刀,那时那个地主家好像也没这院子阔气齐整呢。
自小跟着杜成业走街卖艺,住过破庙,栖过土坯房,那房子家徒四壁,漏风漏雨,连块完整的窗纸都寻不来。后在宫中偏殿住过几日,虽知皇家气象巍峨,可她哪敢与皇宫相较?眼前这刘家宅子,青瓦扫得洁净,阶前青石无半点尘垢,比起她从前住的那些破屋,已是天上地下。她当即生出几分沾沾自喜,只觉自己总算没白忙活,赚到了!
周遭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都小声的议论,偶尔有人压不住声音嬉笑一两声,待被刘强强听闻转过头看一眼后立马噤声,胆子大一点的故意大声喊恭喜,倒还被刘家人撒了一把喜糖。
是的,谁都晓得这是太上皇亲封五品巡街使的家门,是天家内眷下嫁之处,谁敢当面造次?且不说那摊主出事时多双眼睛看着,更是这些百姓不少人是刘家周边的邻居,早就熟知他们本性如何,哪儿敢招惹。
刘强强父子早立在门前,一身簇新红绸吉服,却难掩周身那股骤然得势的粗拙。
刘大强生得阴沉,眼神直勾勾的,腿脚不甚灵便,站在那儿都微微喘着气。他虽穿了新衣裳,却依旧透着八辈贫农的市侩,只敢微微弯着腰,做出一副恭敬模样,却完全不懂礼数,生硬得厉害,连腰弯的弧度都拿捏不准。
刘强强呢?
矮、胖、白净,手粗脚笨,走一步都带股市井气。他背上背着杜春梅,整个人压得沉沉的,脚步本就不稳,此刻更是磕磕绊绊。杜春梅被背起的那一瞬,便真切觉出——他比她矮了许多,她的双脚直直拖在地上,尘土沾得裙摆点点。
她怕弄脏了那身视若珍宝的嫁衣,拼命往上屈膝抬腿,努力将脚尖悬起,腰杆绷得发酸,一路颠簸,腿麻得几乎失去知觉。她不敢喊,也不敢嚷,只咬着牙忍着,心里却嘀咕:“我如今是公主,怎被背得像袋货一般?”
可她又觉得这御赐宅子的体面不是一般人能得的,念及父子俩那副恭敬的舔狗模样,觉得自己在这个家若是要立威,定是易如反掌,便把这点不满和疲累硬生生忍了下去。
刘家父子对她的恭敬,是真的——是怕丢了性命、怕惹祸上身的那种恭敬。他们家自从知道要娶公主后,父子俩就愁的睡不好觉,对他们来说,做那个巡街的五品官可是要比做驸马,做公主的公爹可要简单太多了。并且也没有人来教他们规矩,以至于这恭敬里毫无礼数,像暴发户初学规矩时的样子,僵硬、笨拙、满脸讨好,却做得极不自然。
刘大强一路跟在旁边,弯着腰,不敢正眼瞧她,只盯着脚下,嘴里含糊道:“公主……公主慢些走。”语气倒也恭敬,可那姿态一看就是草包学规矩,学都学不像,连声音都带着颤。
刘强强更不必说。他背着她,步子迈得大而沉,每一步都磕磕绊绊,背上的人晃得厉害,他自己也喘得额头冒汗,却不敢放下她,更不敢换姿势,只敢把腰杆挺得更直,像个扛货的汉子。他心里紧张得厉害,却还强装镇定,动作越发笨拙,连呼吸都乱了。
杜春梅脚趾快被拖得酸透,可她不敢抱怨。她只暗忖:“好歹是御赐的宅子,好歹是驸马,比从前卖艺的日子强百倍。”心态一路从知足,到忍累,到微有委屈,又被自己强行压下去,变成小女儿式的“算了算了,忍忍就过去了”。
背到正厅门前,刘强强才“咚”地轻轻把她放下。他自己却喘得像头牛,扶着廊柱缓了半天才站稳。杜春梅双脚一落地,麻得差点栽倒,幸好看他伸手扶了一把,才勉强稳住。他不懂搀扶,也没分寸,只粗声粗气道:“公……公主……慢些。”声音又大又粗,带着市井气,却也藏着几分怕失礼的僵硬。
庭中火盆已摆好,烈焰腾腾,烟气袅袅。按规矩要跨火盆。杜春梅脚麻得像铅坠,视线又被盖头挡着,刘强强搀扶得又急又乱,她慌慌张张迈出去,嫁衣裙摆扫过炭火——“嘶”的一声,衣角窜起一点火星。
杜春梅吓得心头一紧,只小声惊呼,没敢大喊,只攥紧刘强强的袖子。她是真心疼那身嫁衣,视若珍宝,哪敢让它烧了。
刘强强父子顿时慌得不成样子:“公主!公主恕罪!”“快灭火!快!”他们焦急得声音都快破音,却依旧保持着那股可笑又恭敬的笨拙。火苗很快被拍灭,只是裙摆焦了一小块。杜春梅虽心疼,却见他们父子惶恐得像闯了大祸,也没发作,只忍下。
拜堂的事,便这般草草进行。刘家父子全程极度恭敬,却完全不懂礼数。刘大强坐在上面,腰杆都不敢挺直,全程不敢看她,只敢频频点头,像个受惊的老农。夫妻对拜时,刘强强低头太猛,一头撞在她额头上。他自己反倒吓得后退半步,连声赔罪:“臣罪该万死!”
杜春梅痛得皱眉,却也发不出火。今天倘若发火了,她怕她的婚姻不吉利。
很快,拜堂礼成。杜春梅被粗使仆妇扶入洞房。这洞房收拾得干净整洁,陈设虽不豪华,却也齐整,她一看就又生出几分知足,觉得往后日子定然安稳。
可接下来——没人理她。
刘家父子被亲戚邻里围住,喝得酒气醺醺,早把新房里的公主忘得一干二净。那些下人们更是不懂规矩,不敢擅自闯房,只在外间伺候。
杜春梅从清晨到此刻,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她起初还耐心等着,想着许是外间热闹,一时顾不上她。可一刻又一刻过去,外头喧嚣依旧,房中却静得可怕,连个人影都没有。
腿麻未退,额头疼,裙摆焦痕刺目,饥饿翻涌上来。
她心里那点小小的知足,渐渐被一丝怨气替代。
“我可是公主啊……怎么没人管我?”
“他们不是恭敬吗?怎么不记得我饿?”
她坐在炕沿上,盖头未揭,怀里紧紧抱着青瓷瓶,嘴上没骂,心里却气得直鼓气。
这就是她拼死抢来的婚事——不是荣华,是敷衍。不是体面,是打发。不是恩宠,是旁观。
可她仍旧一点都不知道。
她只觉得受了点委屈,却又舍不得埋怨这门御赐的婚事。
她依旧抱着痴念:“等我日后立住威风,他们就不敢怠慢我了。”
她更不知道。
宫里所有人都在看她笑话。
刘家父子只是怕她。
这婚事本身,是太上皇为她细细斟酌、百般权衡后,最稳妥的安排——怕她粗鄙无知搅乱豪门世家,怕她无依无靠被人磋磨,才挑了这人口简单、家世普通的刘家,给她寻了个不至于惹祸、也能安稳度日的去处。
而窗外的京城街头,百姓们依旧压着嗓子窃笑。刘家父子在人前呼来喝去。皇宫里,太上皇淡得不闻不问,却也在心底记着这是为她寻的安稳归宿。魏清雅听着消息,笑得云淡风轻。整个京城,都知道她来了,却没有一个人真心在意她会怎样。
她一个人坐在安静的洞房里,饿着,憋着,抱着那只青瓷瓶,把这场婚事当作她人生最好的转折。
——却不知道,这个所谓的“转折”,不过是另一个牢笼的门落下的声响。
许久,她几乎都睡了一觉,还没见刘强强进来伺候,气的她一把掀了盖头,冲进院子里大吼一声:“人呢,都死哪儿去了,这多半天也没人给本公主一口饭一口水,你们是要磋磨死本公主吗!好大的胆子!”
她的声音把院子里吃席的人都吓了一大跳,闹腾到后半夜的院子骤然间就安静了,所有的目光都瞬间集中在她身上,有惊艳有嘲讽,有看热闹的期待,有对她突然跑出来发脾气的不解。
刘强强本就怕得罪她,如今见她出来,吓得酒醒了大半,恍惚记得是忘了嘱咐人去送茶饭,忙堆起满脸的笑意凑过去试图安抚她,谁知一张嘴那满嘴臭熏天的酒气味儿,将个杜春梅熏的一个倒退。
她混迹市井,都没见过如此………恶臭之人。
便是庙里那常年不洗澡的乞丐,怕是都比他香几分!她哥哥也喝酒,也常喝醉,却从未有过如此恶臭之时!
她捂着鼻子后退数步:“你谁啊?离我远点!臭死了!”
刘强强身体僵了僵,很快反应过来,笑的更加油腻不堪:“公主,我是您的驸马,刘强强啊。”
杜春梅愣了愣,她感觉到了上当受骗!分明她的驸马只是一个矮点的胖子,怎么会是眼前这个又矮又丑又臭的胖子!薛宝钗跟她说过的“白净”早在他喝醉酒之后变成了酒槽红,他面目那些油垢更显得他的面目是一片深驼红色,加上夜色掩盖,白净已然半分都看不出来!
刘大强见这边出了问题,趔趄着醉酒的步子过来打圆场,一张嘴先打了个酒嗝,熏的杜春梅退的快进屋里了,她皱着眉头看眼前人:“你又是谁!”
刘大强阴沉着脸看过去,把杜春梅吓了一跳。他道:“我可是你公爹啊公主!他的确就是你的夫君,待会你们要入洞房呢!”
他模样和语调太过于阴森,惊吓的杜春梅跌回屋内,使了极大的力气关上房门,并找了门栓插上,在屋里咬牙切齿道:“我要找父皇,告你们骗婚!”
刘强强父子愣了:“何来骗婚之说?婚是太上赐婚,也是您急着嫁进来的,可不是我们爷俩主动求来的啊!”
杜春梅这才反应过来,她好像被什么人骗了。父皇给他找这样的婚事,是不是在骗她?薛宝钗告诉她这个驸马很好,只是个子矮些,是不是在骗她?
她恍惚里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当猴儿耍了,她费尽心机,抢了公主身份,抢了公主的姻缘却也不过如此…
她忽然想到自己在花轿上想的那些关于魏清雅的话,脑中浮现出魏清雅那身穿布衣却气质不凡的模样,暗暗攥紧了拳头。
若是…认亲的人是魏清雅,还会是如此离谱的驸马吗?到底,还是她一个卖艺女不配吗?她真的很想冲进去问问那太上皇,凭什么给她挑选这样的人家!
她却不知,太上皇挑选的时候,也是对她很上心的,考虑过她的情况不适合嫁去豪门,也不适合跟真正有官职有工作的,绞尽脑汁想到这样一个家庭环境简单,底层拔起来的人,给了无数体面,给了五品官职,让他足够配得上她公主的身份。
只是太上皇没在民间生活过,他不知道,即便是家里人口像刘强强这样只有爷俩的,也会有一些离谱亲戚,上不得台面的鸡毛蒜皮事儿数不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