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春梅瞧着这花轿,只觉得比市井里的小轿气派百倍,哪里还挑拣,在众人的哄笑与讥诮中,兴冲冲地抬脚便要上轿。
一旁搀扶的宫女递过一只青瓷花瓶,按例是公主出嫁抱瓶,寓意平平安安。杜春梅一把抱过花瓶,搂在怀里,临上轿前,还特意转了个身,对着宫门口围观的宫人们扬了扬嫁衣:“你们瞧我这嫁衣!金绣闪闪的!”
众人皆别过脸去偷笑,唯有几个趋炎附势的小太监,假意奉承了两句,杜春梅听了,更是乐得找不着北,一扭身便钻进了花轿里。
花轿起行,晃晃悠悠地往驸马府去。杜春梅坐在轿中,怀里抱着青瓷瓶,只觉得浑身都轻飘飘的,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得意的念头,越想越美,忍不住捂着嘴偷笑。
她先想起那真公主魏清雅,心里暗道:“魏清雅又如何?你是真的又怎样?还不是被我耍得团团转?我占了你的公主身份,抢了你的驸马婚事,你如今连面都不敢露,指不定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苟且偷生!早前我已叫哥哥去寻你踪迹,定要取你性命,永绝后患!
哥哥去了这些日子虽没消息,想来是你藏得深,他还在寻你,等我到了驸马府,站稳了脚跟,再催哥哥动手,到时候世上便再无魏清雅!
等我早日怀上个一男半女,就算日后有人戳穿了我的身份,看在皇家子嗣的份上,太上皇和皇上也绝不会要我的小命!到时候,我依旧是风光无限的诰命夫人,比你这连头都不敢露的真公主还要自在!”
又想起薛宝钗替她相看驸马时说的话,嘴角的笑意更浓:“那薛姑娘说了,我这驸马个头虽不高,皮肤白白净净的,身子微微胖,一看就是富贵相!
家里还有一进的大宅院,成群的下人伺候,吃穿用度皆是上等,比我从前卖艺时住的破庙强上百倍!”
她哪里知道,薛宝钗早把驸马父子的劣迹瞒了个干干净净——那驸马本是市井无赖,仗着太上皇仓促抬举,得了个五品巡街使的职位,便带着父亲在街上横行霸道,打着替天行道的名头,敲诈勒索,欺压百姓,惹了无数祸事,京城里的百姓早已怨声载道。那所谓的一进宅院,还是内务府临时收拾的小院落,下人也不过三四个,皆是粗使仆妇,哪里算得上富贵?
杜春梅只沉浸在自己的美梦里,觉得自己从今往后,便是跳出了泥沼,登了天堂,前途一片光明,再也不用过风餐露宿、看人脸色的卖艺日子。她摸着身上的旧嫁衣,瞧着怀里的平安瓶,听着轿外敲锣打鼓的声响,只觉得这是天底下最体面的婚事,比清楠公主的婚事还要风光万分。
她哪里知晓,宫里头,清楠公主正穿着太上皇赏的孔雀蓝金丝绣孔雀翎的新衣裳,依偎在史贵太妃身边,听着宫女们细说杜春梅发嫁的丑态,笑得眉眼弯弯;十郡王的宫里,魏清雅手里拿着新绣的帕子,听小太监回禀杜春梅把胭脂涂得通红、炫耀旧嫁衣的模样,也抿嘴一笑,之前的怒气早已烟消云散,只等着看这村姑日后如何出丑;而太上皇与皇上,早已将这冒牌公主的婚事抛在了脑后,连半句过问都无,只当是宫里打发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闲人。
花轿一路行去,渐渐离了皇宫,往那偏僻的驸马府驶去。杜春梅在轿中兀自欢喜,全然不知自己嫁的不是富贵郎君,而是一个泼皮无赖;更不知自己占来的公主身份,早已是风中残烛,只需一阵风,便会彻底破灭。她只抱着那只青瓷瓶,满心满眼都是日后的荣华富贵,嘴里还轻轻哼着市井里学来的小调,浑不知这一场看似风光的婚事,不过是她噩梦的开端罢了。
轿外的锣鼓声越响,她的心里越乐,只觉得从今往后,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受不尽的尊贵,哪里还想得及自己的粗鄙无知,早已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那些皇室的规矩、等级的森严、人心的险恶,她一概不懂,也一概不想,只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公主美梦里,痴痴傻傻,乐在其中。
不多时,花轿便到了驸马府门口。府门口冷冷清清,连个正经的喜幛都没挂全,只有几个粗使仆人站在门口迎接,毫无皇家联姻的排场。杜春梅在轿中瞧见,也不觉冷清,反倒觉得是驸马府低调,越发觉得自己嫁对了人,只等着轿夫落轿,好拜堂成亲,做她的富贵少夫人。
她却不知,她这个公主,已经快做到头了。
说来也巧,刘强强刘大强父子,也是穷了一辈子并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发家也就是前几年太上皇赏了他们家钱和房子,才慢慢富起来的,如今也是置办着好几个铺子,却从来不去管事,只管躺平收租子,这爷俩性格也孤僻不友好,从不去和旁人家有什么来往,充其量也就见过旁边小门小户的嫁女儿,抬出去几台的嫁妆而已。
他们家突然接到通知,讲三日后公主就嫁到他们家来,忙着急忙慌的请人帮忙,一时间也不知去哪里请人,便雇了几个贪财的婆子帮忙置办婚房,挂了些红绸布,贴上红双喜,又寻人买了挂鞭炮,火盆,听说还要置办宴席,爷俩就觉得亏了好多钱,不怎么愿意弄,还是一个婆子出的主意,去市场买些便宜的死鱼死虾,买些人家不要的猪下水,买些便宜的青菜,隔夜的肉,凑合凑合台面就出来了,且他们这家要娶的可是公主,今日把面上的事儿做足了,将来公主的嫁妆还能不给他们养家?便是皇帝和太上的赏赐都不会少了他们的!
一番劝说下,这爷俩终于舍得出些银子,置办的像样一些了。他们也对这个公主没有公主府的事儿产生过疑问,还是那个机智的婆子道:“我听说,是太上格外宠爱她,好像是要给她一个温馨的家,从宫里嫁出来,也像回自己家似的。”
喜的刘强强眉开眼笑的直点头:“可不是回自己家呢,我们家这大房子,方圆百里的,哪儿有第二家啊!”他却不知道,不过是一进的宅院,内务府找这样的房子都找了好久,怕是一边笑一边找的。真正的富贵人家,那都是三进起步!只是他住的地方,不过是平民区域,这样的房子的确少见罢了,倘若是让贾雨村听得他这番话怕是要笑死,他借住过的暗娼家里都比他家体面宽敞,他家不过顶着个御赐的名头罢了。
说起贾雨村,也巧的很,他发觉贾府“可能倒台了”之后,就到处找门路想要当官,却因为没有推荐信屡屡受挫。银子快要花完了的时候,他只能去京郊的村子借住,为了住宿不花钱,他还被迫娶了那个村里的村长家养的又胖又黑脾气还不好的丑丫头。天天被那丫头训斥的抬不起头来。
他只打算掏空了这家的银子给自己铺路,一旦当了官就甩的他们远远的!正是他为自己谋划的时候,他几乎是“捡”的碰到了薛蟠。
薛蟠再次惹上人命官司后,他去白云镇呆了几天,却等不到娘和妹妹的回信,越想越是害怕,差不多于三月底,骑着一匹快马,带了跑腿小厮就朝京城来了,他也知道自己在京城还有冯家的事儿,他是装死跑出去的,冯家人可不知道他还活着,他也知道让冯家人知道了他没好果子吃,于是也不敢贸然进京,只在京城之外盘旋,可那外头吃不好睡不好的,实在是折磨他,堂堂小霸王,愣是瘦的双下颚都变成了单的,衣服都宽出来了许多,胡子拉碴,头发凌乱,活像个疯子。
这般模样去村里讨要吃的,只能是被赶出来!他也只能让小厮一大早进城,买吃的,和找到他那个妈传递消息。他知道妈在她那个嫁进贾府的姐姐家住,便让小厮去找,谁知小厮去了一趟说贾府不在那个荣国府里住了,他打听着说荣国府早就没了,把个薛蟠气的不轻,叫他滚进城里打听打听原来是荣国府的贾府如今在哪儿,倘若是贾府被抄被流放了,他那个妈和妹妹不可能一个字都不和他说!
小厮只能每天进城到处打听,再给薛蟠带回些吃的,为了方便休息甚至还买了一套被褥给他。
这日,正是他让小厮进城之后,他一个人骑着马到处闲逛,那马似乎是饿疯了,看到草就冲过去,愣把他撅了个跟头,马儿不管他的死活,从他身上踏过去奔向一块草地就猛猛低头啃了起来。
薛蟠被马踩的生疼,摔的也不轻,骂骂咧咧的咒骂那匹马,直嚷嚷早晚有一天把它炖成汤!贾雨村正是这时遇到他的,原本不想管他,他本来就没钱,如何救人?
只是听那骂骂咧咧的声音越发的耳熟起来,细想之下竟是那天葫芦庙遇到的阔少爷!撕了平安福果然落魄成这般模样了吗?
贾雨村从不干什么出力不讨好的活儿。便是凑过去故意套话,以要帮他送回家为由,打听了他的家里人。
薛蟠没认出贾雨村,气急败坏道:“家里一个娘,一个妹,娘跟着一帮亲戚不知跑哪儿去了还没找着呢,妹妹倒是之前说在宫里参加大选,就我妹那模样,一准是选上了,可惜我这进不得宫,也只能先找到我那个妈再说了。”
贾雨村一听他妹在参加大选,当时便笑了。他并没有选择把这阔少爷弄回自己家,而是先将他送回了城门口,以免小厮出来找不到他。自己则是进城打听了一番,原本宫里的事儿是不好打听的,可是四月里花朝节的时候公主们巡街,确确实实有人听到过似乎是薛宝钗的家人们在喊她的名字,看那个站位,他们猜测应该是公主的伴读或者贴身大丫鬟什么的。
公主伴读。
他正缺门路,门路这不就来了吗。可是…该怎么让里头那个帮上忙?
他听说,宫里也有采买,如果走的通采买的路子,让他们给带句话,传个消息,估摸没什么问题。公主总有相熟的皇子,到时候投靠个皇子,还愁才华没处展现吗?!
他想的十分美好,便也出城时索性和那薛蟠说道:“既然找不见你那母亲,不如试试去找你妹妹,你不便入城,若是信得过我……”
他顿了顿,说出在葫芦庙里一夜之缘,说出那个会送符的小僧人,还知那僧人送给薛蟠的是平安符,却被他撕碎了。
薛蟠的记忆一下如翻江倒海似的苏醒,待这贾雨村亲切的不得了。他知道了贾雨村不图别的,只想做官而已更是大笑不止,炫耀自己和贾府的亲戚关系,炫耀自己母亲出身在王家,和王夫人一样,是王子腾嫡系的亲眷。
贾府在贾雨村的认知里,已然败落了,荣国府都住不下的人家能有多大出息?他记得自己看到的荣国府封条,记得自己顺着打听来的消息寻去看到的是荒郊野岭,记得他当时掉头就走。
若他知道贾府不止没倒还越来越好,指不定多后悔呢。
他虽靠不得贾府了,却还能看的上王家,若是王子腾真能提拔提拔他,他还愁不能平步青云?这样一想,他顿时热血沸腾起来,对着薛蟠也更有些献媚的意思,道薛蟠可以将银子给他,他试试走一走门路,让些搞采买的带个消息过去,兴许走的通。实在不能,还能再找找王家人,迂回一下或许能找得到他母亲。
薛蟠却打哈哈似的笑道:“是是,辛苦你了。”他自己是知道的,他在打死冯家人那个案子里,王家人根本就是放弃他的,贾府也见死不救,也就是他那个妈,对他不离不弃的,想了在家里放把火,假装他被烧死了的脱罪戏码。如今王家人必定认为他薛蟠已死,哪儿还愿意管他的事情?也就这贾雨村不知情罢了。
贾雨村拿了他的钱,兴冲冲的想办法联系薛宝钗了,可怜薛宝钗却不知她的噩梦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