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环将来访者样貌一说,江小月立刻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初到瑜都,她借住在刘奇那里,沈半青就曾带着婆子登门。
若来人真是她,说明诸葛家其他人尚不知情,那个叫青荷的妇人,应是沈半青身边的旧人。
葛先生被认出来了。
江小月转头看向葛先生。这处院子是叶明霜的舅舅高扶光的私产,挂在高家镖局一名镖师名下。
虽说绕了好几层,可到底经不起细查。
如今满街都是巡查搜查的禁军,屋里三个通缉犯,万万不能起冲突,引人瞩目。
葛先生自然明白其中利害,当即出声:“你们几个在屋里藏好,我去应付。”
其人他还一脸茫然,不知道出了何事。
唯有高柯眸光一动,上前一步:“怎么能让你去,有客上门,理当由我这个东道主接待。”
江小月眨了眨眼,看看高柯,又看看葛先生。
见先生面露局促,连忙插言点明要害:“柯姨,不能让外人知道这院子与高家有关。”
高柯年少成名,与沈半青年纪相仿,二人纵是不识,也该彼此见过。
眼下风声太紧,赌不得。
“对对,戴上你那瓜皮帽,陪为师一道出去。”葛先生顺势接话,拉着江小月出了屋子,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江小月本就是小厮装扮,跟在身侧随行再合适不过,只要垂着头,不惹人注目就行。
这么大的院子,若一个仆役都没有,反倒惹人生疑。
这院子先前关押过祝方与钩屠,为免走漏风声,没有雇任何杂役粗仆,平日炊煮浣洗,都是葛先生亲力亲为。
他在向阳村隐居十年,没做过一顿饭。反倒是在瑜国江边那五年,慢慢学会了做饭。
江小月想起还在汤泉宫的时候,彩环夜里给她送信,总爱跟她闲聊八卦,说葛先生和高柯常常窝在厨房说悄悄话,一个添柴一个掌勺,话多得很,和平时清冷寡言的模样判若两人。
想到方才先生的表情,她仿佛已经看到二人在厨房拌嘴的模样,一时忍不住低笑出声。
“嗯?”葛先生面色一肃,斜睨她一眼,感觉自己被嘲笑了。
江小月没来由地问了一句:“先生,柯姨会做饭吗?”
“她会剥兔子皮。”葛先生下意识回道。
前几日高柯不知从何处捉来一只野兔,兴冲冲地说要给他露一手。
皮子剥得娴熟,只是那血还没放干净,便直接架在火上烤。烤出来的肉又柴又硬,难以下咽。
当时高柯还蹙着眉狡辩,说以前烤的都很好吃,这次是发挥失常。
怪自己一直在旁边盯着,害她紧张了。
葛先生很清楚,那是闯荡江湖没地吃饭时的法子,那种情况下能吃上肉已是万幸。
可这会身在瑜都城,山珍百味唾手可得,谁还稀罕这样粗糙的吃食。
想起这些,葛先生面色稍缓。
江小月嘿嘿一笑:“那往后看来不用我帮着烧火了。”
“你怎么知道她天天烧火?”葛先生问。
二人说着话,已然走到正门。
葛先生立于院中,让江小月去开门。
她拔开门栓,开门的瞬间眼底的担忧已悄然褪去。
这种情况下,先生还能和她闲话家常,想来心绪已经稳住。原先她还担心,先生见到沈半青会失态。
当那一角华贵裙裳映入眼帘,江小月匆匆抬头一瞥,便已认出了沈半青。
还真是她。
江小月侧身退至一旁,躬身道:“我家主人在院中相候,请。”
沈半青脚步未动,隔过半开的院门,目光牢牢锁在庭院里青衣男子身上。
他几乎没有变样,风骨一如当年。
“贵人?”路边已有过路行人频频侧目打量,江小月只得低声提醒一句。
沈半青这才回神,迈着稍显沉重的步子跨进院门。
她身后,那名叫青荷的妇人眉眼间藏着几分兴奋,侧头同身旁曾婆子对视一眼,一逼等着邀功的模样。
一行人被引到花厅落座,江小月、曾婆子和青荷留在厅外候着。
葛先生端起茶盏,缓缓啜了一口。
沈半青没有去碰面前的茶,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
沉寂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青荷与我说,在马行街见到你,我还当她认错了。你怎会出现在那样的市井之地?”
葛先生嘴角微微一扯,抬眼迎上她的视线。
记忆中的人还是一如往昔,依旧高高在上。纵使沈家落难,她处境艰难,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半点未褪。
只是岁月无情,在她脸上留下了不少痕迹。
四目相对,那些曾经在心底反复盘桓的话,竟一句也问不出来了。
当年沈家与诸葛家定下婚约之后,他曾托刘奇递话,想要和她当面问个明白。
可她回绝了,不肯相见。
得知对方的态度,葛先生远走他乡。
如今回头再看,那时的自己固然是一腔愤懑负气离开,可他也暗自庆幸自己走了。
若是继续困在诸葛府,余下一生都会陷在纠缠里,不得解脱。
见葛先生始终沉默,沈半青终于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到他身上那件旧青袍上。
衣摆还沾着今早做饭蹭上的灶灰,瞧着清苦,她惊觉失言,心中却悄悄生出一丝庆幸。
他过得清贫,于她而言,反倒有利。
如今侄子沈冕赐死,沈家全族下狱,她身为外嫁之女,暂时逃过一劫,可在夫家的日子却不好过。
书香门第最看重门楣清誉,诸葛家自诩清流,更是把脸面看得比性命要紧。
如今北境风声紧张,朝中私下都在传战事将起。若是父亲当真要行谋逆一事,她身为沈家女,早晚要被牵连治罪。
公婆想赶她出府,又不愿直接休妻,落个逼走儿媳、背信弃义的名声,便拿她一双儿女,逼她主动提出和离。
一旦和离两家彻底割断干系,就算沈家大祸临头,孩子也能保全性命。
沈半青心里明白,若换作某些家族,可能她早就被迫“病故”了。
四房孙辈只她那一双儿女,公婆不会亏待他们。
她知道和离是最好的出路,婆母也同她说过,若是她愿意,可以给女儿留部分嫁妆,若不愿也会全数带走。
可当今陛下不是宽和之人,她没有把握能平安离开瑜都。
沈家的旧部联系不上,送往北境的书信杳无回音,瑜都局势一日紧过一日,离京的计划便一直搁置着。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婢女青荷来报,说是在马行街撞见了诸葛曜。
青荷原是她的贴身侍婢,少时她在清风书院求学,同诸葛曜、刘奇相识,青荷曾去书院送过东西。
诸葛曜不记得青荷,青荷却清楚记得他的模样。